東台那場險,到了晚上就已經傳遍了半個風棧。
而且傳得比蘇妄想的還快。
因為這次不是后街攤販嘴碎,也不是酒棚里閒漢借題找樂。
是東台上的工手、抱索的漢子、那個差點連人帶帳牌一起翻下去的記事工,還有親眼看見霜絳把吊籠硬生生凍停的人……都在說這件事。
消息一旦同時從幾個不同圈子裡往外冒,就不再是單純的看熱鬧了。
葛嬸晚上給蘇妄送熱水的時候,站在門邊多打量了他兩眼,眼神都和前幾天不一樣了:「你今天又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蘇妄坐在鋪子邊上拆繃帶,「就是順手把要翻的一隻吊籠拽回來。」
葛嬸聽得眉角一跳:「你們這種人,一張嘴就是順手。」
「有什麼問題?」蘇妄問道。
「問題大了。」葛嬸把熱水往桌上一擱,「風棧不怕出事,怕的是有人比規矩還先一步把事平了。」
蘇妄動作頓了頓。
葛嬸這人罵人一絕,可很多話偏偏都罵在點上。
東台那場險,真正讓邊城不舒服的,恐怕不是他救沒救人。
而是他用了一套不在正常流程里的法子,把本該按規矩往下走的險硬生生折了個彎。
果然,熱水還沒涼透,外頭的動靜就一層層傳進來了。
有人在樓下低聲議論。
「就是他?」
「就是那個黑戶。」
「東台那隻舊籠真是他按住的?」
「按沒按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記事工下午就把牌簿補了一頁。」
「娘的,這不就真要往上走了。」
蘇妄聽著這些散碎的話,眼皮都沒抬。
因為他很清楚,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有人嘴上說他邪門,而是有人上門。
沒過多久,邱七就自己摸上了樓。
他進門把門虛虛一掩,臉色難得沒那麼油滑:「壞消息。」
蘇妄點點頭:「說。」
邱七一屁股坐到矮凳上:「現在有兩撥人在打你的主意。」
「哪兩撥?」蘇妄問道。
「第一撥,想拉你。」邱七伸出一根手指。
「他們覺得你這人邪是邪,但會看舊縫、會碰舊構、關鍵時候還真敢上。以後不管是修舊門、摸廢線,還是接那些正常人不想沾的髒活,你都能值錢。」
這倒不意外,人有了價值就會被利用。
於是蘇妄接著問道:「第二撥呢?」
「第二撥想防你。」邱七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他們覺得你從舊柱那邊出來,帶著一身古怪的東西。而且你剛來就發生一大堆怪事,接下來誰知道還會不會把更麻煩的邪門事帶進來。」
蘇妄笑了下:「聽著都挺看得起我。」
「你還笑得出來?」邱七翻了個白眼。
「封四娘都讓人帶話了,說你以後要是再碰舊貨,先去她那邊。守口那邊也有人在問,你最近是不是老往老舊構件多的地方鑽。」
這就是風棧,同一件事有人先算值多少錢,有人先算會出多大事。
沒一會兒,聞鈴也上來了。
她白天在東台被嚇得夠嗆,這會兒臉色仍不太好,可進門第一句還是在替蘇妄辯。
「你別聽他們亂說。」
「東台那場本來就是舊機房先帶了副線,正常人誰看得出來?他只是比別人早一步看見哪兒錯了。」
邱七立刻接道:「這話你去跟守口那幫人說,他們只會回你一句,既然別人都看不出來,他怎麼偏偏看得出來?」
聞鈴一噎,因為這問題她也答不上來。
她能替蘇妄解釋「不是故意整活」,卻沒法替蘇妄解釋「為什麼總是你」。
蘇妄靠在床柱上,慢慢把新換的繃帶纏緊,忽然覺得聞鈴和邱七這兩種反應,正好就是邱七嘴裡那兩撥人的雛形。
一個想替他往「有用」那邊解釋,試圖把他塑造成一個有利用價值的人。
而一個則比誰都清楚,在風棧這種地方,只要開始反覆發生「解釋不了但很有用」的事,遲早會有人把你定義成麻煩。
「他們倒是很會替你分。」霜絳在這時冷不丁地開了口。
「不是替我分。」蘇妄低聲回她,「是替他們自己分。」
拉攏他的,是想先占便宜。
防備他的,是怕便宜沒占到,先被麻煩沾上。
至於真正站在中間,想看清他到底是什麼的人,反而最少。
聞鈴沒聽見霜絳的話,只看見蘇妄低頭對著劍竊竊私語,臉色就更複雜了點:「你們倆……真的都不太正常。」
「恭喜你。」蘇妄抬頭看她,「終於和大眾判斷接軌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聞鈴差點被他氣笑。
「我知道。」蘇妄當然知道。
樓下風聲越吹越緊,宿棚外頭的腳步聲卻一點沒見少。
甚至到了夜裡,小道消息還越傳越具體了。
藥攤那邊說,那個黑戶身上帶舊柱味,門看見他會先亮。
酒棚那邊說,那把劍不是普通器靈,插進舊槽能把半空里的吊籠定住一口。
前街短工那邊說,那小子不是會修,他是會看世界的歪縫。
最離譜的,是已經有人把之前的事都串在一起,味道就已經越來越像鬼故事了。
「看見沒?」邱七把窗縫掀開一點,往外頭努了努嘴,「熱鬧一旦帶了說法,就會自己長。」
「而且長得比草還快。」聞鈴補了一嘴。
蘇妄則是低頭看了眼霜絳。
劍身安安靜靜,刃面上那層薄霜像月色落在雪裡。
也許霜絳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可蘇妄不行,因為他是真的需要每天吃飯的。
現在有人覺得他們不只是怪,而是會壞了規矩。
想到這裡,蘇妄忽然問邱七:「今天記的那東西,最後會遞到誰手裡?」
「還不知道。」邱七搖頭,「不過下午有個巡外司的小子去東台補看過一遍。」
「年紀不大,臉冷得跟死人一樣,記東西倒是記得很細。」
聞鈴一聽這話,神情立刻變了:「程照墨?」
「你認識?」蘇妄看她。
「算不上認識。」聞鈴皺著眉,「就是見過。」
「他在風棧巡外司那邊專記邊緣事故和異常附錄,平時不怎麼露面,一露面就說明這事不再只是熱鬧。」
邱七咂了下舌:「那味兒可就更不妙了。」
三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更整齊的腳步聲。
不像住客回棚,倒像有人帶著明確目的在往上走。
「媽的!」邱七抬了抬眼,先罵了句髒話,「來得還真快。」
聞鈴則下意識站直了些,像是想先把人攔在樓梯口。
蘇妄站起身,把綁到一半的繃帶重新勒緊,然後抬手把霜絳放到手邊。
很快,門外的腳步停了下來。
緊接著,是很輕的敲門聲。
「篤——篤——篤——」
邱七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其中兩個蘇妄不認識,一個是來領路的短工小吏,另一個則是個穿深青短衣、腰懸律牌的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神情卻收得很穩。
進門以後,他先看宿棚布局,再看蘇妄,最後看向霜絳。
眼神里沒有明顯敵意,也沒有絲毫輕慢,更像是在審查一件貨物。
「蘇妄?」他問道。
「是。」蘇妄點點頭。
「風棧巡外司,程照墨。」他報完名字,語氣平得像在念一條簿記,「今夜東台異常附錄,需要補一份見聞和口供。」
聞鈴立刻皺眉:「這麼晚了還記?」
程照墨終於看了她一眼:「正因為還不算太晚,才得先記。」
邱七靠在門邊,臉色不太好看:「你們這是來問事,還是來定性?」
「先問,先並卷,再說定性。」程照墨道。
這句一落,屋裡安靜了半瞬。
蘇妄卻忽然有點想笑。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先前那點僥倖果然沒錯。
來的人不是要立刻抓他,不是要拿他祭什麼規矩,而是更風棧式的處理辦法——先把你記進卷宗。
「現在就寫?」蘇妄問。
「能現在寫最好。」程照墨的語氣毫無波瀾,「若不方便,明早也可。但你的附記會先多一筆。」
邱七聽見這句,肩背明顯緊了緊。
聞鈴臉色也沉下來。
蘇妄抬眼看著門口的程照墨,忽然覺得風棧這座城……終於開始用自己的方式認真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