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台那份口供,蘇妄最後還是寫了。
當然,準確來說不是他寫。
程照墨問一句,蘇妄答一句。
旁邊的書頁沙沙作響,把所有本該只存在於現場的驚險還有慌亂,都濃縮進了那一行行規整的小字裡面。
等到程照墨問完後,天色已經很晚了,收筆的時候燈油都快燒乾了。
聞鈴和邱七一個比一個困,偏偏誰都沒先走。
程照墨把寫滿字的薄紙吹了吹,小心疊好,然後夾進夾板里。
接著對蘇妄說道:「明早拿著你的臨留牌,來前街補續。」
「為什麼?」蘇妄問。
「東台這件事之後,你原來的三日臨留不可能照舊延續。」程照墨抬眼看他,「附記多了,走的就不是原流程。」
「原流程怎麼走?」蘇妄繼續問道。
「交錢,記名,壓擔。」程照墨言簡意賅地答道。
「現在呢?」
「現在要麼有人替你出正式保書,要麼你拿出路引,要麼就接受更嚴格的限制臨留。」
蘇妄沉默下來,沒再繼續問。
「聽不懂?」程照墨語氣依舊聽不出什麼感情,「說簡單點,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普通黑戶了。」
「普通黑戶還能先放著,出事再查。」
「你這種,得先寫明白,才能放。」
聞鈴在旁邊聽得直皺眉:「可他今天明明是在救人。」
「所以我們沒扣他。」程照墨道,「正因為他今天是在救人,才更得記明白。」
這套邏輯讓聞鈴聽了更煩,可她也知道,自己反駁不了。
因為在風棧,越是好用的東西,越得先被記在紙上。
第二天一早,蘇妄去前街補續時,終於把這套邏輯吃到了自己身上。
這次前街的補續台比第一次客籍查驗更冷。
人倒是不多,可每個人臉上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拿著快到期的臨留牌來補續的人,排隊的時候幾乎都不怎麼說話,像一群待價而沽的貨物。
蘇妄排了沒一會兒,就看見前頭一樁鬧得不大的事。
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衣服破得厲害,手裡只捏著一張被汗浸得發軟的舊遷籍紙。
她說自己男人前幾日死在外坡塌棧上,原本約好這兩天投靠城內一個做繩料的小工坊。
如今人沒了,孩子還病著,想求個短住牌。
台後負責補續的書吏從頭到尾沒抬幾次眼:「路引。」
「沒有。」女人怯生生地說道。
「保書。」書吏語氣冷了下來。
女人的頭壓得更低了:「原本說到了工坊那邊再補……」
書吏開始有些不耐煩了:「工坊擔名呢?」
「掌柜的還沒見——」女人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那就是沒有。」書吏一把將那張舊遷籍紙推回去,「下一位。」
女人臉色瞬間白了:「可我昨夜是在外棚病舍里熬過來的,孩子燒得厲害,天一黑我帶著他出去怎麼活?」
書吏筆尖不停,頭也沒抬說了句。
「前街西口有濟粥棚。」
「明日若拿到擔名,再來補。」
這話其實說得不算惡,甚至從程序上講,還算給了條活路。
可蘇妄站在後頭,看見的卻是另一回事。
沒有擔名。
沒有路引。
沒有誰在紙上替你簽一個「此人暫時算個人」。
那你就只能抱著孩子去粥棚熬夜,等明天再賭一次命。
聞鈴跟在蘇妄身後,也看見了這一幕。
她低低罵了句髒話:「這就是你說的那種……人不是死在刀口上,是死在流程里?」
「差不多。」蘇妄道。
輪到他時,台後的書吏一看見那塊臨留牌,就把原本要拿起的准續印放下了,皺著眉頭念起來。
「東台附記。」
「舊機房門板響應。」
「風籠台、東台兩次異常協助。」
他把蘇妄那塊牌翻過去,掃了一眼背面的黑邊印:「按舊方法擔保,不行了。」
蘇妄其實早有準備:「那我現在走哪條?」
書吏抬手指向旁邊那張單獨的小桌。
那邊只坐了一個人——程照墨。
他今天沒穿那身深青短衣,換了件更利落的灰黑外務衣,袖口壓得很整齊,手邊擺著一本薄冊、一方印章、一隻木盒。
程照墨對著蘇妄點點頭,示意蘇妄過來。
等蘇妄坐下後,程照墨先把他那塊臨留牌放進木盒旁邊,對照著昨夜的口供翻了兩頁。
「你現在有三條路。」
「第一,離開風棧邊城,不得再入。」
「第二,找到本城正式居民擔保,轉押留客籍。」
「第三,接受巡外司留守觀察,換一張受限臨時留宿牌。」
蘇妄很明智地沒問第三條有什麼坑,因為光聽名字就知道坑不會少。
於是蘇妄想了想,問道:「那說說第二條。」
「正式擔保要本城有牌有簿的人來出。」程照墨道,「行會帳房、工棚掌事、持牌押貨修士、正式鋪主都可以。」
「有了擔名後,若你再涉異常、失貨、走黑線,擔名人一起受追責。」
「看起來風險挺大?」蘇妄攤開雙手。
程照墨看著他:「這就是問題。」
聞鈴在旁邊忍不住插嘴:「我能不能給他擔?」
程照墨頭都沒抬:「你那張跑牌,只夠給自己續命。」
邱七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門邊聽了個全,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別看我,能臨時擔幾天就已經不錯了。我這行連自己都擔不穩,更別說擔他。」
蘇妄差點笑出聲。
這兩人一個沒資格,一個不肯擔,倒是現實得很。
「那第三條。」蘇妄問道。
「你接受巡外司留守觀察?」程照墨終於抬眼了。
「那你的活動範圍會縮小,只能在外墟、前街、東台到后街這條線上活動。不得獨自夜出,不得私接封簽舊貨。若再遇異常事件,須先報後動。」
「以及——」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若宗門或外務司派人來調卷、查人,你得隨傳隨到。」
聞鈴臉一下變了:「這不就是把他圈著?」
「是。」程照墨道,「可這已經是能讓他繼續留下來的最好辦法了。」
聽到這話,蘇妄忽然意識到,之前他還能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的臨時留宿黑戶。
而今天,他已經變成了需要被單獨處理的人。
這差別就大了去了,大到足夠讓一個人的活法都變個味。
「我要是哪個都不選呢?」蘇妄問。
「那你今晚之前必須離城。」程照墨說到這兒,才終於多加了一句解釋。
「蘇妄,你別把這當成針對。」
「風棧這種地方,怕的不是窮人,不是黑戶,甚至不是邪貨。」
「怕的是可能控制不住,而又能影響規矩的東西。」
「你現在,就屬於後者,甚至你已經破了好幾次規矩了。」
聞鈴聽完,指節都捏白了。
蘇妄倒是很平靜,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徹底明白了一句話。
沒有路引的人,不算人。
蘇妄嘆了口氣,然後說道:「我選第三條。」
聞鈴猛地轉頭:「你真選?」
「嗯。」蘇妄點點頭。
「可那樣你就——」聞鈴還想說些什麼。
「至少還在城裡。」蘇妄笑道,「還能接活,還能吃飯。」
程照墨看著他,第一次露出些許類似認可的神情。
這人倒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先活下來。
印輕輕地落了下去。
現在,蘇妄又有了新的身份……留觀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