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棧邊城這地方,記性未必長。
但嘴一定快。
蘇妄換上那張新的受限臨留牌還不到半天,東台那件事的傳聞已經又滾了一輪。
而且這回,傳得最離譜的,不是那些看熱鬧的外人。
恰恰是被他救下來的那幾個人。
「我親眼看見的!」
「他把那把劍往籠子側邊一插,整隻籠子都被凍住了!」
「不是一般的凍,是那種……像被按住命門一樣,連響都不敢再響。」
「你們懂什麼,我當時離得更近。那不是劍厲害,是他拿自己的命在餵劍!」
「你怎麼知道?」
「你沒看見他拔完劍那臉色嗎?白得跟死人一樣!」
「所以是拿命餵?」
「那不然呢?正常人誰能那麼用器靈?」
蘇妄站在前街口,聽著不遠處那幾個抱索的漢子講得口沫橫飛。
他整個人都有點麻了:「我什麼時候拿命餵劍了?」
「你沒有。」聞鈴抱著胳膊站在他旁邊,嘴角抽了抽,「但你昨天那樣子,確實挺像。」
「你也信?」蘇妄表情有點古怪。
「我不信。」聞鈴聳聳肩,「可他們信。」
好吧,有些流言傳得廣不是因為真,而是因為好解釋。
把看不懂的事解釋成「這個人天生狠」「他願意拿命換」「他本來就不是正常人」,比承認自己根本沒看懂要容易得多。
蘇妄正煩著,身後忽然又傳來另一撥人的說話聲。
「拿命餵劍算什麼。」
「我聽說昨兒舊機房那扇門也是他開的。」
「真的假的?」
「真的,老岑都沒否認。」
「那不就是舊門認主?」
「嘖,要真是舊門認主,這人可就不是普通散修了。」
「說不定是什麼古門脈的殘人。」
好……蘇妄緩緩閉了閉眼。
現在版本從「拿命餵劍」進化到「舊門認主」了。
再傳兩輪,怕不是得直接給他安個什麼失落傳承。
偏偏聞鈴還在旁邊很認真地幫他「澄清」。
「不是認主。」她轉頭沖那邊幾個人喊,「你們少編!那門是先對他身上的舊料有反應,後來又……」
「又怎麼?」有人立刻接上。
「後來又——」聞鈴說到一半,卡住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越解釋,越像在補充細節。
圍觀的人眼睛都亮了。
「我就說有舊料!」
「舊門、舊料、怪劍,這不串起來了嗎?」
「聞鈴都知道細節,那這事實錘咯!」
聞鈴:「……」
蘇妄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你別笑!」聞鈴一下瞪過來,「我這是在幫你!」
「我知道。」蘇妄嘴角還壓著笑,「所以我現在更確定了,有些事一旦長進別人嘴裡,就真救不回來了。」
聞鈴被他噎得耳朵有點發熱,正想再罵兩句,程照墨卻從前街另一頭走了過來。
他看了眼圍在那邊說得正歡的幾名搬貨漢子,又看了眼聞鈴和蘇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你們最好離人群遠點。」
「為什麼?」蘇妄問。
「因為現在關於你的每個版本,都會自己長腿。」程照墨淡淡道,「而長了腿的東西,往往比原來的事實更麻煩。」
蘇妄抬了抬手裡的新牌:「你們不是都已經把我掛進留觀了嗎?」
「那是官面的。」程照墨看著他,「民間在傳什麼,官面未必控得住。」
這話說得很直白,甚至算得上提醒。
但聞鈴反而先不樂意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讓他以後都別出門?」
「我沒那麼說。」程照墨淡淡地道。
「可你們現在就是誰都來看他兩眼,誰都拿他多記一筆。」聞鈴語氣越來越沖。
「昨兒他救人你們記,今天別人胡說你們也只會說別靠近人群,是不是有點太會挑軟柿子捏了?」
「聞鈴。」程照墨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情緒不穩。」
「廢話!他——」聞鈴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本來想說「他明明是在救人」,可這話昨天已經說過一次。
而且說了也沒用,因為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這個,而是後面那越發離譜的傳言。
蘇妄看著聞鈴那副明明急得不行,卻又罵不對方向的樣子,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蘇妄拍拍聞鈴肩膀,「讓他們傳吧。」
聞鈴猛地轉頭:「你不管?」
「管得過來嗎?」蘇妄道,「而且他們也不是閒得純編,八成只是想找個解釋,好讓自己晚上能睡得著。」
程照墨聽見這句,目光微微一動:「你倒看得透。」
「看透又不值錢。」蘇妄哂笑道。
「在風棧,有時候未必不值。」程照墨道。
他說完後沒再多留,只是走之前低低提醒了一句:「今晚之後,儘量別單獨接陌生人的活,有人已經開始在問你的價了。」
聞鈴臉色一下沉了。
「還不止一家。」邱七不知從哪冒出來,正好接上這句話。
「后街、白鷂棚,還有兩個我沒看清招牌的,都在打聽你那把劍和你身上的舊料。」
蘇妄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先來問我。」邱七很坦然,「我賣消息,也買消息。你現在這種半新不新的麻煩貨,最適合先被人估個價。」
「你還挺得意?」聞鈴氣得想踹他。
「我只是實話實說。」邱七聳肩,「現在的問題不是他們會不會盯上,是他們已經盯上了。」
蘇妄看了看前街那些還在不斷發酵的眼神和嘴,又看了看邱七,再看看聞鈴。
看來,從今天開始,這流言已經不再只是湊熱鬧了,它開始有價格了。
而一旦有價格,下一步多半就離買賣、跟蹤、上報和接觸不遠了。
流言在風棧邊城裡,從來不是沿著一條線傳開的。
它更像一把撒出去的種子,落在哪兒直接就地生根了。
蘇妄這回算是見識到了。
北片藥攤那邊傳的是,「那黑戶命硬,自己凍得臉發白了,還敢拿命給那把怪劍餵一口。」
酒棚里傳的版本更離譜,「什麼拿命餵劍,那分明是舊門認主!要不然憑什麼別人碰舊槽沒反應,他一插就開?」
估價街的人則比較務實,他們關心的不是蘇妄到底是什麼,而是「若真有舊門會認的東西在他身上,那這人後頭還能值幾次價」。
聞鈴一開始還試著替他澄清兩句。
比如說「他那晚不是故意逞能,是看出門卡錯了位」,又比如「他救人不代表他真的什麼都懂」。
可她很快就發現,澄清根本沒用。
因為風棧的人並不在乎最準確的版本。
他們只在乎哪一版更好講、更能記、也更方便拿來判斷這個人以後到底該靠近,還是該避開。
更煩的是,越是她這種在場的人出來解釋,別人越會覺得「她一定知道點我們不知道的」。
於是兩天下來,聞鈴不僅沒把流言壓下去,反而不知不覺把自己也掛進去了。
有人開始說,她是頭一個被蘇妄從死局裡帶出來的「自己人」。
也有人說,不是聞鈴誤會了蘇妄,是蘇妄這種人本來就很容易讓人誤會。
聞鈴聽到後者時,臉當場就紅了,嘴上卻死犟:「誰誤會他了?」
「我只是承認這人有時候確實挺會,也確實……沒那麼壞。」
「你這不叫澄清。」邱七在旁邊聽得直樂,「你這叫替他往更離譜的方向補細節。」
聞鈴氣得想拿拳頭擂他。
可邱七說得還真沒錯。
一旦被救的人先替你開口,那身上的故事就會比自己原本那一版多了層意味。
故事一旦被邊城當成貨去掂量,就不會再只停在茶攤和酒棚里。
有人會想先套近乎,有人會想先摸底,還有人會想把這股邪門勁兒記進自己的消息本里試圖賣個好價。
封四娘後來甚至專門把蘇妄叫到估價街後頭,提醒了他一句。
「最近若有人突然對你客氣,別急著受。」
「風棧這種地方,對一個黑戶突然客氣,十有八九不是看你順眼,是在準備把你賣了。」
這話蘇妄記得很牢。
因為他也開始明顯感覺到了,這幾天來打量他的人,已經不再只是看熱鬧。
有些目光……明顯是在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