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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邊城沒有秘密

2026-06-07 23:33:49 作者: 折夢鼠

  流言這東西,若只是傳著玩,最多也就煩人。

  可一旦有人開始拿它估價,那就不再只是嘴上的熱鬧了。

  流言會長腿,一點一點爬到你枕頭邊上。

  這才過了一天,蘇妄便明白了這個道理。

  今天蘇妄回來得不算晚。

  前街的燈牌還亮著,葛家宿棚樓下也還有人在吵價,風從廊檐底下灌進來,帶著一點燻肉和藥灰混在一起的怪味。

  白天的活計比平時多賺了一錢,畢竟蘇妄這種有見識的年輕人在風棧到底還是稀缺貨。

  在回去的路上,蘇妄順路到街邊擺攤的阿婆那兒買了一包熱得發燙的咸豆,炒得焦香四溢。

  而聞鈴在看到蘇妄後,老早就開始在攤邊蹲守,說是要蹭口吃的。

  她路上已經忍不住偷摸捏了好幾顆,脆殼吐了一路,還嘴硬說鹽放少了。

  「你這幾天最好老實點。」聞鈴一邊嘎嘣嘎嘣嚼著咸豆,嘴裡一邊碎碎念。

  

  「東台那件事後,現在連賣水燈的都知道你有把怪劍。你要是再往那些舊東西邊上湊,我懷疑明天就有人開始給你燒香了。」

  「那說明我人氣還行。」蘇妄把門推開,嘴上還在貧。

  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就淡了。

  屋裡看起來和出去前沒什麼兩樣。

  床板還是歪著,桌上的木碗還是扣著,葛嬸家那床又舊又硬的薄被子也還團成原來的死樣。

  但蘇妄只掃了一眼,便知道有人來過。

  他走到床邊,抬手把最外頭那塊松木板掀開,發現床板下面被人動過了。

  儘管私人物件一個沒少,而且那人還很小心地將物品復原了,但是依舊被蘇妄察覺到了不對勁。

  可就是這一點點不對,足夠讓人後背發涼。

  「怎麼了?」聞鈴見他不動,立刻湊了過來。

  「有人翻過。」蘇妄輕聲說道。

  「葛嬸?」聞鈴臉色一變。

  「不至於。」蘇妄搖頭,「葛嬸真要看,八成也就大大方方看了。她沒這個耐心,也沒這個手法。」

  聞鈴盯著那包碎片看了半天,牙都咬緊了:「那是誰?」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能摸進宿棚,不驚動人,還知道該翻哪的……」

  「那就多半是踩盤的。」

  邱七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上來了。

  他靠在門框邊上,手裡還提著一截剛拆下來的舊繩,表情難得正經了些,不太像平時那副占便宜的油滑樣。

  「踩什麼盤?」聞鈴立刻看他。

  「踩盤踩的可不是盤子,是你的底。」邱七把門帶上,壓低聲音。

  「風棧有些掮客、灰線和收髒貨的,在真動手之前會先摸一遍人的底。」

  「你住哪,習慣把東西放哪,夜裡有沒有人輪著醒,平時和誰走得近,這些他們都要先踩。」

  「誰家的?」聞鈴的臉一下沉了。

  「白鷂棚最像。」邱七道,「范老五那條線,最愛幹這個。先摸,後算,最後看值不值得上手。」

  「我去找他。」聞鈴轉身就要走。

  「你站住。」邱七一把拽住她袖子,「你現在過去不是出氣,是把蘇妄真有東西這事給坐實了。」

  聞鈴被拽得回頭,眼神都要冒火:「那就讓他們翻?」

  蘇妄的語氣倒是很平靜:「是人家已經翻了。」

  他把床板重新合上,靠著床柱慢慢站起身來:「而且他們現在至少已經知道兩件事。」

  「哪兩件?」聞鈴問。

  「第一,我手裡確實有舊料。」蘇妄緩緩說道。

  「第二,我現在還沒有硬靠山。」

  屋裡一下靜了。

  廊下的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卷著半片落葉送到桌上扣著的木碗邊。

  聞鈴扎頭髮的絨繩被吹得晃了下,一把將攥在手裡的半顆咸豆殼「咔噠」捏碎在掌心裡。

  邱七捏著那截舊繩的指節也緊了緊,讓繩頭上磨損的麻絮飄落了些許。


  一個從黑霧邊活著出來的黑戶,身上帶舊柱貨,手裡有把不像普通器靈的怪劍。

  如果這樣一個人,背後沒有人,名下還沒正經線,那在風棧許多人眼裡,他就是那種「值得摸一摸」的貨。

  「所以我才早說過。」邱七吐出一口氣,「風棧這地方壓根沒有秘密。」

  「你今天跟誰走,明天在哪邊幹活,晚上睡哪層棚,真要有人想查,兩天也就拼出來了。」

  聞鈴皺著眉:「那官面呢?」

  「官面現在知道一半。」蘇妄道。

  「什麼叫一半?」聞鈴立馬接道。

  「知道我這人麻煩,也知道我得記一筆。」蘇妄看著自己那張受限臨留牌,輕輕笑了下。

  「可他們未必知道,灰線這麼快就開始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了。」

  邱七嘖了一聲:「你這話說早了。」

  聞鈴一秒都沒思考就接話道:「什麼意思?」

  邱七對著窗外努努嘴:「意思就是,他們現在也差不多該知道咯。」

  話音剛落,樓下就傳來葛嬸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誰啊?大晚上敲什麼敲!要續鋪明早來!」

  「巡外記房遞話。」底下回了一句,聲音洪亮又平穩,「蘇妄明日午前,去前街補附記。」

  屋裡三個人同時抬頭。

  聞鈴最先罵出聲:「又補?」

  邱七倒是不意外,只是臉色更臭了些。

  「看見沒?」他朝床板一抬下巴,「灰線剛來摸,官面就來記。你這邊還真是一點都不寂寞。」

  這時葛嬸也罵罵咧咧地上了樓,連門都沒進,站在廊上把話原封不動地甩了進來。

  「明日午前去前街,補東台事故後續見聞,補舊機房門板接觸細節,順便做居處備案。」

  「還有——」葛嬸頓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覺得煩,「若近三日內接觸舊貨、舊門、舊索、舊扣等異常構件,也一併說清。」

  「這還讓不讓人喘口氣?」聞鈴聽得眉頭都擰起來了。

  「讓,你有路引有牌子當然讓。」葛嬸翻了個白眼,「黑戶和邪門人,就別想喘得太痛快。」

  她丟完這句便下樓去了,只留下樓板被踩得咚咚響的回音。

  聞鈴站在原地,越想越煩:「都已經去過一趟了,為什麼還要補?」

  「因為前一趟記的是事故。」邱七道,「這一趟,記的是軌跡。」

  「東台吊籠是一次,舊機房門板響應是一次,舊柱貨又是一次。要是你還是個純倒黴黑戶,頂多就是每次出事都剛好在場。」

  「可現在灰線已經把這些東西往一塊兒拼了,官面不補,就等著別人先替你起名吧。」

  「什麼名?」聞鈴下意識問。

  「古門脈秘傳、鬼命人、舊門之主、拿命餵劍……」邱七掰著手指頭數,「反正別管離不離譜,先給你安個殼。」

  蘇妄聽完,倒沒有太大反應。

  人活著總得跟別人打交道,這細碎的線索只要夠多,總會有人把它們拼成一條能賣的完整消息。

  ……

  第二天一早,前街的風比平時還硬,刮在臉上像小石子一樣。

  程照墨坐在那張單獨的小桌後,手邊已經擺好了三張紙。

  蘇妄剛坐下,他就抬手把第一張「守口簿初錄」推了出來。

  上頭寫得很短,只有幾句話:無籍流修,邱七短保,攜疑似舊柱貨入墟。

  第二張「東台險記補述」稍長一些,寫的是吊籠險翻、舊線錯咬、現場多人目擊,以及「蘇妄與其佩劍介入救場,過程不類常規補險法」。

  第三張是「舊機房外門響應備忘」,上頭清清楚楚寫著:灰白碎料貼門起光,霜白長劍淺試咬槽,副盤短醒,上層備用吊線一度有應。

  蘇妄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秒,忽然有點想笑。

  「你們這寫法,怎麼越看越像我不是個人,是件會跑會說話的事故源。」

  程照墨抬了抬眼皮:「若你只是個普通黑戶,不會單獨擺在這兒。」

  「那我現在算什麼?」蘇妄問道。


  「算已經能串成線的人。」程照墨淡淡地說道,「這上面的東西合在一起,就不是散記了。你現在是一條可以追的異常脈絡。」

  聞鈴站在一旁,越聽臉越冷:「你們是不是就怕他先活明白了?」

  「不是怕他活明白。」程照墨翻開薄冊,聲音一點都不急,「是怕有人比我們先一步把蘇妄安排明白了。」

  這句話讓聞鈴一下啞住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不光有灰線在摸蘇妄的底,官面上也在補蘇妄的鏈。

  非要說的話,兩邊做的事在本質上竟有一點相像。

  都在隨時準備把人拿捏住,防止蘇妄先落進別人手裡。

  只不過一邊想的是怎麼把蘇妄賣個好價,另外一邊想的是怎麼讓蘇妄別在不經意間整出亂子。

  「居處。」程照墨落筆,「還是葛家宿棚?」

  「是。」蘇妄點點頭。

  「同層近接觸者。」程照墨一邊記一邊問。

  蘇妄看了一眼身邊倆人,然後答道:「聞鈴、邱七。」

  「常接觸鋪面。」

  「封四娘估價棚,前街補續台,東台。」

  程照墨記完這些後,抬頭看向蘇妄:「有無夜間異常跟蹤跡象?」

  蘇妄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實話實說:「有,床鋪被翻過。」

  「確認?」程照墨筆尖終於慢了一下。

  蘇妄的語氣很肯定:「確認。」

  程照墨思索了一下,繼續問道:「懷疑哪條線?」

  邱七在旁邊插了一句:「白鷂棚范老五那路最像。」

  程照墨終於將目光挪向邱七:「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手賤。」邱七答得很乾脆,「也因為他最愛先踩盤,再談價。」

  程照墨沒評價,但還是把「白鷂棚,疑有踩盤」記了進去。

  紙頁翻過去的時候,蘇妄忽然問了一句:「你們是不是準備往上報了?」

  程照墨手上動作停了一瞬:「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今天問的,已經不是我到底做沒做了。」蘇妄看著他,「是準備把我平時幹的事情串起來。」

  程照墨與他對視片刻,倒也沒繞圈子:「對。」

  「我就直說吧,現在官面上擔心的不是出幾個意外。」

  「怕的是有看不明白的意外,然後引發更多麻煩事,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而你現在,已經有點這種苗頭了。」

  程照墨這話說得很實在,也沒有什麼敵意,卻更讓人心裡發涼。

  蘇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臨留牌,忽然覺得它比昨天又重了一點。

  木頭倒還是那塊木頭,但是這上面掛著的東西……明顯更多了。

  出了記房後,聞鈴一路都沒說話。

  直到轉過前街最窄那道風口,她才猛地停下來:「不能再這樣。」

  邱七看她:「哪樣?」

  「不能再讓他只會躲、只會藏、只會回宿棚等別人來翻他床板。」聞鈴吸了口氣,「邊城裡沒有秘密,那就別讓他只像個躲著秘密活的人。」

  「說人話。」邱七皺著眉頭道。

  「給他找一筆正經掛牌的活。」聞鈴盯著蘇妄。

  「要能寫進帳牌,要有人看見交接,要做完能壓住幾天嘴的那種。不是灰活,不是偷摸掛線,是明明白白讓人知道,他現在掛在一條正經線上!」

  「倒不是不行。」邱七摸了摸下巴,「前街最近還真有一筆活缺人。」

  蘇妄看向他們兩人,忽然有點想笑。

  這兩個活寶雖然有時候損了點,但真需要的時候也會開始替他想。

  「你們先打聽。」蘇妄道,「活能接,我就接。」

  「行。」聞鈴點頭點得很快,「這次別再讓人先摸到你床底。」

  蘇妄把揣了一路的半塊橘子硬糖丟給她,糖紙被風口的風颳得嘩啦。

  聞鈴伸手撈了三次才接住,剝開糖紙咬得嘎嘣脆,甜香一下衝散了周遭的冷塵味。


  邱七翻了個白眼嘟囔「就知道給她帶」,手已經熟門熟路伸到蘇妄口袋邊,去摸昨晚剩下的小半包咸豆。

  然後幾人嘻嘻哈哈又開始去尋摸今天的活計。

  ……

  夜裡,程照墨一個人坐在巡外記房後間,重新翻了一遍白日裡補齊的幾張紙。

  守口初錄,東台險記,舊機房門板響應,宿棚踩盤疑線……

  當然,還有「蘇妄」這個名字。

  程照墨看了很久,最後抽出一張新的附錄紙。

  這次他依舊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壓得很穩。

  「蘇妄,無籍流修。黑霧舊柱疑出,攜異常長劍,舊門應答,舊線救場。灰線已起踩盤,民間流言自長,具持續追蹤價值。」

  寫完以後,程照墨又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這才把紙吹乾,然後折成兩折。

  接著將紙條裝進細長的簽筒里,塞好筒口,並用封泥給糊上。

  外頭風牌正撞得急。

  而風棧邊城裡,關於蘇妄的第一份真正有追蹤價值的消息,也在這一刻,被正式送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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