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鈴確實說到做到,第二天剛過晌午,她就把活找來了。
還真是一筆能寫進帳目的正經活,是前街掛出來的一張新簽。
簽上寫的是:北側回欄門封簽替換件,今日酉時前送達。主路未通,改走偏側舊人道。臨時加價,驗交即結。
就這麼寥寥幾句話,貌似只是個簡單的送貨活計。
【今天也在摸魚】好傢夥,修個門都修出押鏢味了
【純路人】不是,為什麼一個替換件聽著像護送副本核心道具
【沒涼心攻略組】有新任務了,看起來應該是很關鍵的交互件
【奶油小甜餅】聞鈴拿著工牌衝過來的樣子好像在說「我給你接了個會要命的正經活」
可就像彈幕猜到那樣,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活可沒那麼好接,因為所謂的「封簽替換件」壓根不是幾塊鐵板那麼簡單。
除了明面上給人看的封簽牌,還有壓舊門禁用的輔扣牌、穩回欄輪的止輪釘,甚至夾著兩枚專門給老門修補裂位的墊片。
外行人只會當它是修門的零碎物件,但實際上這類東西一旦送不到位,壞的就不僅是門臉了,連著整條門線的法陣紋路都得受影響。
北側回欄門本就靠外,平時走正貨道都嫌麻煩。
如今主路又因地脈翻動塌了一截,非得趕在夜禁前把替換件送過去,這就意味著只能走那條又舊又窄、專給修補工和跑線人抄近的偏側舊人道。
那地方雖然不算什麼黑路,但要說合法也只能是勉強擦著邊。
反正意思就是,前街帳牌上認這筆活,可真走到一半摔下去,也只會給你記一句「路險自擔」。
「怎麼樣?」聞鈴把那塊掛牌拍到蘇妄眼前,眼神很亮,「這活夠不夠正?」
「正。」蘇妄看了一眼,「不過看起來八字得夠硬才行。」
「不然哪輪得到咱們。」邱七從旁邊接話,手裡還拎著一把短撬,「不過好就好在,這種掛在明面上的邊緣活肯定有人看,人一看見你是從前街接的正簽,想動你也得先算一算帳牌後頭站著誰。」
「這就是我的路子。」聞鈴抬下巴。
「那我這邊也得算一筆。」邱七也不客氣,「路上真碰到灰線眼線啥的,沒我這點經驗那可不行。你倆一個太直,一個太惹眼,都容易被人掛住。」
「你是說我惹眼,還是說他惹眼?」聞鈴橫他一眼。
「你們兩個都惹。」邱七答得理直氣壯,「一個愛往前沖,一個站那兒都能讓舊東西蠢蠢欲動。」
蘇妄低頭看了看霜絳。
霜絳很淡地哼了一聲:「至少我不惹。」
「你惹得最安靜。」蘇妄小聲回她。
他話音剛落,劍柄便輕輕涼了一下,似乎在表示不滿。
老岑這會兒也趕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張交接單,身後跟著兩個抱封箱的短工。
看見蘇妄也在,老岑眉頭先皺了皺:「怎麼是你?」
「怎麼不能是我?」蘇妄問。
「你這張臉現在挺好認。」老岑把交接單遞給聞鈴,不咸不淡地說道,「這好歹是正經掛牌活,你可別捅出啥簍子。」
聞鈴則是半步不讓:「你既然肯把活掛出來,就說明你也急,有能用的人就不錯了,別太挑。」
老岑盯著她看了兩秒,竟沒反駁。
邱七趁機笑了一聲:「看吧,還是聞鈴會說話。」
「少廢話。」老岑把另一卷押命繩丟給他,「你走中間,盯箱子。北側回欄門那批替換件一共三箱,有一箱不能摔。」
邱七低頭一看,立刻懂了:「裡面那箱是止輪釘和舊扣件?」
「嗯。」老岑點頭,「知道就好。」
「懂了。」邱七眼裡那點散漫立刻收了些,「這玩意兒要是掉下去,那就不只是賠錢了。」
「你跟後頭。」老岑又看向蘇妄,「路上少貧嘴,多看腳下。」
「還有——」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半寸,「回欄門那邊舊東西多,你要是看見什麼不對,別一上去就碰。」
蘇妄笑了笑:「你這話到底是防我,還是讓我防那些舊東西。」
「我是在防你亂碰。」老岑道。
接著老岑擺擺手道:「行了別叨叨了,趕快去。」
於是一行人很快便動身出發。
聞鈴拿著掛了小印的交接單跑在最前。
走到每道窄口和側梯前,她都是先把東西亮出來。
原本那些看見蘇妄就愛多瞟兩眼的目光,落到前街掛簽和老岑的交接單上後,果然都收了三分。
這就是風棧的規矩,一個人本身值不值得動,和他眼下掛在哪條線上,是兩回事。
邱七走在中間,背著那隻不能摔的箱子,時不時往周邊掃一眼。
他在看路,也在看人,尤其是看那些裝作沒看見的人。
蘇妄則壓在最後,手始終搭在劍柄上。
這條偏側的舊人道,比他想得還要瘦。
木樑被風吹得發白,很多地方看上去沒啥特殊的,但一腳踩下去卻隱隱發空,好像使點勁就會斷裂。
而且兩邊壓根沒護欄,或者曾經可能有過,但現在就只剩光禿禿的棧道了。
崖下黑霧翻得很緩,但人看久了也會眼花。
「前面兩條岔。」聞鈴前頭忽然停了一下。
「左邊短,右邊看著穩點。」
「走哪條?」
邱七剛想說走穩的,蘇妄已經先開了口:「左邊。」
聞鈴回頭看他:「左邊那條不是更險?」
「右邊那條看著穩,是因為新補的板把中空的位置蓋住了,也就表面上做做樣子。」蘇妄指了指遠處。
順著蘇妄指的方向看去,隱約可見木樑轉折處有一枚發亮的新釘。
【沒涼心攻略組】這遊戲物理引擎有點意思,絕對是有高人指點過
【職業掛壁二十年】這主播打架不一定行,看縫倒是看得挺邪門
【純路人】我怎麼感覺他每次一抬眼,看的都不是路,而是走哪裡會先死
見到蘇妄還在盯著那條道看,邱七問道:「你在瞅啥?」
蘇妄這才收回目光:「看它想塌哪兒。」
聞鈴白了他一眼:「說人話。」
「人話就是,右邊像假笑騙人,左邊像板著臉嚇人。」蘇妄道,「我寧肯走嚇人的,不想走騙人的。」
聞鈴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可真走的時候,她還是照蘇妄說的,帶隊拐上了左邊那條窄梁。
剛走出十來步,一陣勁風便吹了過來。
右邊傳來一聲悶響,原來是下面腐朽的木板沒撐住,結果整段路都向下沉了去。
若他們剛才真過去,這會兒八成已經卡在半道上了。
聞鈴拍拍胸口,把聲音壓得很低:「這次算你對。」
蘇妄順口回道:「我什麼時候不對?」
「你閉嘴的時候。」邱七嬉皮笑臉地接道。
一路再往前,邱七忽然慢了兩步:「後面有人。」
聞鈴腳步不停,嘴唇卻沒動地問了一句:「白鷂棚?」
「像。」邱七道,「應該不是來截貨的,更像來認人的。」
蘇妄微微皺了皺眉頭,這幫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前一夜剛有人翻過他的床板,今天又專門來人盯著自己。
邱七顯然也習慣這套了。
他故意把外側那隻空箱往前挪半寸,讓上頭的舊封泥露得更清楚些,又抬高聲音沖聞鈴喊了一句:「等會過了風口,先往南棚借道,別直接走北回欄門那條高棧!」
聞鈴瞬間就懂了,也大聲回道:「知道了。」
蘇妄也懂,這是故意說給後頭那雙耳朵聽的。
果然,沒過一會,邱七便冷笑道:「人走了,可以安生一會了。」
「這就是你的灰線經驗?」蘇妄問。
「當然,讓別人先去踩空一腳。」邱七道,「反正他們就算不信也得去瞅一眼,誰敢打包票咱們不走南棚呢。」
幾人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最難走的一段外棧回梁,那地方半邊貼崖,半邊懸空,中間只剩一道夠兩人錯肩的木脊。
風一過,梁下就會發出那種被吹空了的低響。
聞鈴剛要往上踩,蘇妄忽然一把上前拽住她後領:「別踩梁心。」
聞鈴差點被他拽得往後一仰,回頭就瞪:「你怎麼老扯我領子?」
「因為你每次都先往最像路的地方踩。」蘇妄低頭看著那截梁,「梁心被泡過,底下空了,走邊上。」
邱七蹲下去,用短刀往木縫裡一插。
刀尖沒進去多少,底下卻傳來一聲很空的悶響。
他臉色立刻變了:「還真是爛完了。」
「怎麼過?」聞鈴問。
「上頭那根斜撐還能借。」蘇妄抬頭看了一眼,「繩從那兒繞過去,下面借這枚舊釘當掛點。你先過,腳踩邊上,別踩正中。」
「我先?」聞鈴指著自己。
蘇妄點點頭:「你最輕,也最穩。」
聞鈴沒廢話,接過邱七遞來的繩鉤,手一抖就把繩繞上了上方斜撐。
聞鈴拽著繩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去。
雖然底下整段爛木輕輕塌了一下,不過人倒是平安過去了。
「成。」聞鈴站在對面回頭,「邱七,箱子給我一半。」
邱七解下外側那隻不怕摔的箱子,然後先遞了過去。
偏偏輪到中間那隻不能摔的封箱時,意外卻來了。
一道被風吹松的廢舊吊牌,不知何時從上頭歪斜的木臂上翻了下來,正好勾住了邱七背後的箱帶。
箱子猛地一沉,把邱七整個人都帶得往外一歪。
「操!」邱七罵得極快,腳下卻不敢亂動。
這鬼地方沒人敢瞎動,一個搞不好,底下整段梁都會跟著吃重折斷。
聞鈴在對面想扯繩,可蘇妄一看繩子方向就知道不行。
這時候硬拉,只會把邱七連著箱子一起拽翻。
「別拉!」蘇妄立刻喝住她。
他眼睛一抬,已經看見了真正的問題。
關鍵不在吊牌本身,而是上頭那根歪木臂底下,還卡著一枚半鏽死的舊鐵銷。
吊牌之所以沒直接掉下去,是因為它剛好被那枚銷子給吊住了。
「邱七別動!」
「聞鈴,壓繩!」
「我來處理上頭那枚銷。」
聞鈴一愣:「你夠得著?」
「不試試怎麼知道。」蘇妄話音未落,腰側的劍已經亮了出來。
一道極窄的冷光貼著風口一掠而上,精準地斬向那枚舊鐵銷。
「鏘——」
鐵銷應聲而斷,還迸出了一點鏽渣。
失了吊點的舊牌「嘩啦」一聲往下翻去,勾住箱帶的那一角也跟著鬆了下來。
邱七整個人猛地往回一晃,差點跪在樑上,嘴裡卻先罵了一句:「你這劍剛才差點給我都劈了!」
「我心裡有數。」蘇妄把劍收了回去,「不過你要是再歪一點,就得連你一起削。」
聞鈴在對面聽得差點笑出來。
可笑歸笑,後背那層冷汗卻是真出來了。
因為剛才那一下若是再慢半拍,掉下去的可就不只是塊破牌了。
過了這段最險的外棧回梁,後頭的路反而順了些。
等他們終於趕到北側回欄門時,天色已經開始往灰里沉。
守門的兩個人原本還在罵主路斷得不是時候,一看見聞鈴手裡的交接牌和她背後的封箱,立刻都鬆了口氣。
「總算來了。」其中一個守門人碎碎念道,「再不來,今晚北側這邊合不上,就得空著半扇了。」
聞鈴把交接單往前一遞:「前街掛簽,老岑發貨,三箱替換件,一箱舊扣釘料,一箱外框封簽,一箱止輪備件。人貨齊全。」
守門人接過單子,目光卻沒第一時間落在聞鈴臉上,而是越過她看向後頭的蘇妄。
顯然,關於這位黑戶的那些流言,已經先一步跑到北側來了。
「這位也是跑貨的?」守門人抬抬下巴問道。
「當然。」邱七把最後一隻箱子放下,拍了拍背上的灰,「不然這批貨未必能這麼整整齊齊地擺在這兒。」
守門人挑了下眉:「怎麼講?」
聞鈴先笑了一下:「前頭斷梁是他先看出來的,現在那路已經徹底沒法走了。」
邱七也接道:「這人眼力見沒得說,畢竟沒幾個人能在那破路上走的時候,還分心去盯那看不見的坑。」
守門人聽得一愣。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守門人,這時也慢慢走了過來。
他先看了看三隻箱子,再看了看人,最後目光落到蘇妄腰側的霜絳上。
不過老守門人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然後看向蘇妄:「這麼說,這一路真正保貨沒出岔,是因為你總能先看見哪兒不對。」
雖然是疑問句,但是語氣十分肯定,仿佛認定了這事。
蘇妄沒接這句,反正東西已經運到了,最好還是別節外生枝。
老守門人也不在意,走過來準備開鎖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