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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夜話

2026-06-07 23:36:39 作者: 折夢鼠

  蘇妄是在後半夜醒來的。

  倒不是因為被凍醒,畢竟河岸邊的溫度比斷碑原暖得多,沙土地也比碎石路舒服。

  蘇妄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讓他在迷迷糊糊中醒了過來。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但他沒聽清內容,只捕捉到了聲音的尾巴。

  蘇妄睜開眼睛。

  天還沒亮,河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月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照在水面上,把霧氣照成了一層青白色的紗。

  矮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沙沙作響。

  周圍沒有人。

  蘇妄轉頭看了看膝蓋上的霜絳。

  劍身上的冷藍紋路在黑暗中微微可見——比傍晚的時候亮了一點點。

  不是很明顯,就是那種需要仔細看才能注意到的差別。

  劍身的溫度正常,不像暴走的時候散發著寒氣。

  蘇妄以為是自己做夢了,重新閉上眼睛。

  他剛合上眼皮沒多久,又聽到了。

  這次他確定不是夢,是霜絳在說話。

  聲音極輕,輕到幾乎被河水聲蓋住了。不是對著蘇妄說的,更像是自言自語,或者夢囈。

  蘇妄沒有動。他保持著閉眼的姿勢,把呼吸壓得很淺,豎起耳朵聽。

  「……這條路……」

  斷斷續續的,中間隔了好幾個呼吸的空白。

  「……我好像……走過……」

  然後就沒了。

  蘇妄等了很久。

  大概等了幾十個呼吸那麼久,但霜絳沒有再出聲。

  他睜開了眼睛。

  月光還是剛才的月光,霧還是剛才的霧。劍身上的冷藍紋路沒有任何變化。

  蘇妄看著膝蓋上的霜絳,她說「這條路我好像走過」。

  河網商路……霜絳說她走過。

  

  蘇妄沒有開口問,他覺得這個時候不該問。

  從廢墟里出來到現在已經好幾天了。




  之後她連著安靜了兩三天,幾乎不主動說話。

  昨天白天總算恢復了一些,罵他駝背、罵他走太慢,這些日常的刺才讓蘇妄鬆了口氣。

  如果他現在翻身問她「你剛才說什麼了」,她八成會縮回去。

  要麼否認,要麼沉默。

  蘇妄在邱七那裡學到的道理在這個時候又浮上來了:你越追著問,門關得越緊。

  所以他沒有問。

  他重新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膝蓋上橫著的劍挪了挪位置。

  劍格正好擱在他手腕的骨頭上,有一點硌,但蘇妄沒有把它移開,那一小塊金屬的觸感讓他覺得安心。

  後半夜剩下的時間他沒有睡著,腦子裡在轉。

  霜絳說她走過這條路……河網商路,這條連接風棧碼頭、白露集、渡蛾鎮和綺雲埠的商路。

  她什麼時候走過?

  她是劍靈,她的存在形態就是一把劍,劍怎麼「走路」?

  除非……她以前不是劍。

  或者,以前有人帶著她走過這條路。

  蘇妄沒有答案。

  他只是把這件事存進了腦子裡,和廢墟里的機械指令語、掌心的刺痛感、舊金屬碎片的層壓紋理放在一起。

  一堆碎片,拼不成完整的畫面,但每多一片,輪廓就清晰一點。

  遠處河面上傳來一聲長長的號子,應該是夜行貨船的船夫在喊號。

  聲音沿著水面飄了很遠才散掉,像是被霧層吸走了。

  蘇妄翻了個身。

  沙土地的溫度比空氣暖一些,背面貼著地面的地方熱乎乎的,朝上的那面被夜風吹得發涼。

  他把灰褂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

  一隻蟲子從他手背上爬過去。


  很小,腳很多,爬過的地方痒痒的。

  蘇妄沒有拍它,由著它爬完了整個手背然後鑽進了沙地里。

  河水的聲音一直在,發出持續均勻的白噪音。

  偶爾有一條魚跳出水面又落回去的撲通聲,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遠處翻了一頁書。

  天亮得很慢。

  河面上的霧在晨光出現之前達到了最濃的時候,白茫茫的一片,河水聲像是從棉花里傳出來的,悶悶的。

  然後天際線那一道最初的灰白色光線切開了霧層的頂部,光線一寸一寸地往下壓,霧開始消散。

  蘇妄在天色全亮之後才睜開眼坐起來。

  他伸了個懶腰。

  脖子比昨天好一些,沙土地比樹根舒服多了。

  但後背還是酸。連續幾天睡在野外對身體的消耗不小。

  「早。」蘇妄對著膝蓋上的霜絳說了一聲。

  「……嗯。」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剛醒來的遲鈍感。

  蘇妄沒有提半夜的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從背包里摸出鹼水壺。

  壺裡還有最後兩口,他喝了一口,剩下一口留著路上渴了再喝。

  然後他看了一眼彈幕。

  彈幕密度很低,這個時間大部分觀眾還沒上線。

  但有一條彈幕是半夜發的,時間戳比其他的早了好幾個小時。

  【霜糖超標了】她半夜說話了,說的是「這條路我好像走過」

  蘇妄看著這條彈幕。

  他也聽到了,只是選擇了不追問。

  蘇妄在河邊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帶著一股泥腥氣,蘇妄用手捧了一把水拍在脖子上,涼意順著領口灌進去,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接著又捧了一把灌進水壺裡,壺裡的水昨天喝完了,河水雖然不好喝但總比沒有強。

  起身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河面,晨霧已經散了大半。

  河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大彎,彎道的遠處能隱約看到一片密集的灰色屋頂。

  低矮的、參差不齊的、擠在一起的,像是一大群灰色的鳥蹲在河岸上。

  白露集還有大半天的路。

  蘇妄把霜絳重新用灰褂子裹好,斜背在背後,收拾好背包上了路。

  走出去幾步之後,霜絳在背後悶聲說了一句:「蘇妄。」

  蘇妄腳步停頓了一下,問道:「嗯?」

  沉默了兩三秒後,霜絳繼續道:「……沒事。」

  她很少叫他名字,通常是「雜魚」或者什麼都不叫直接開口。

  蘇妄猜測,霜絳認真叫他名字的時候,應該是想說什麼認真的話。

  但她說了「沒事」,蘇妄就沒有追問。

  他繼續向前走,腳步踩在泥巴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太陽從他背後升起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一個瘦長的人形,背上背著一個窄長的包裹。

  彈幕在他上路之後陸續開始活躍。

  【奶油小甜餅】她剛才想說什麼??為什麼又不說了??

  【純路人】主播你就不能回頭問一句嗎

  【今天也在摸魚】別催別催,這倆的節奏就是這樣,你催了她反而縮回去

  蘇妄看了看彈幕,然後把灰褂子的肩帶往上提了一下,讓背後的劍貼得離脊背更近一點。

  這是河網商路上的第二個早晨。

  陽光從東面照過來,把路邊灌木的葉子照出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遠處有馱獸的鈴鐺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今天的路上人比昨天多了一些。越往西南走,離白露集越近,路上的人和貨也越密。

  蘇妄在人群中走著,看起來像一個背著包裹的年輕散修,普通又不引人注意,和路上其他人看起來差不多。

  只是背後那把被灰褂子裹著的劍,偶爾會輕輕顫抖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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