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是在後半夜醒來的。
倒不是因為被凍醒,畢竟河岸邊的溫度比斷碑原暖得多,沙土地也比碎石路舒服。
蘇妄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讓他在迷迷糊糊中醒了過來。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但他沒聽清內容,只捕捉到了聲音的尾巴。
蘇妄睜開眼睛。
天還沒亮,河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月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照在水面上,把霧氣照成了一層青白色的紗。
矮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沙沙作響。
周圍沒有人。
蘇妄轉頭看了看膝蓋上的霜絳。
劍身上的冷藍紋路在黑暗中微微可見——比傍晚的時候亮了一點點。
不是很明顯,就是那種需要仔細看才能注意到的差別。
劍身的溫度正常,不像暴走的時候散發著寒氣。
蘇妄以為是自己做夢了,重新閉上眼睛。
他剛合上眼皮沒多久,又聽到了。
這次他確定不是夢,是霜絳在說話。
聲音極輕,輕到幾乎被河水聲蓋住了。不是對著蘇妄說的,更像是自言自語,或者夢囈。
蘇妄沒有動。他保持著閉眼的姿勢,把呼吸壓得很淺,豎起耳朵聽。
「……這條路……」
斷斷續續的,中間隔了好幾個呼吸的空白。
「……我好像……走過……」
然後就沒了。
蘇妄等了很久。
大概等了幾十個呼吸那麼久,但霜絳沒有再出聲。
他睜開了眼睛。
月光還是剛才的月光,霧還是剛才的霧。劍身上的冷藍紋路沒有任何變化。
蘇妄看著膝蓋上的霜絳,她說「這條路我好像走過」。
河網商路……霜絳說她走過。
蘇妄沒有開口問,他覺得這個時候不該問。
從廢墟里出來到現在已經好幾天了。
之後她連著安靜了兩三天,幾乎不主動說話。
昨天白天總算恢復了一些,罵他駝背、罵他走太慢,這些日常的刺才讓蘇妄鬆了口氣。
如果他現在翻身問她「你剛才說什麼了」,她八成會縮回去。
要麼否認,要麼沉默。
蘇妄在邱七那裡學到的道理在這個時候又浮上來了:你越追著問,門關得越緊。
所以他沒有問。
他重新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膝蓋上橫著的劍挪了挪位置。
劍格正好擱在他手腕的骨頭上,有一點硌,但蘇妄沒有把它移開,那一小塊金屬的觸感讓他覺得安心。
後半夜剩下的時間他沒有睡著,腦子裡在轉。
霜絳說她走過這條路……河網商路,這條連接風棧碼頭、白露集、渡蛾鎮和綺雲埠的商路。
她什麼時候走過?
她是劍靈,她的存在形態就是一把劍,劍怎麼「走路」?
除非……她以前不是劍。
或者,以前有人帶著她走過這條路。
蘇妄沒有答案。
他只是把這件事存進了腦子裡,和廢墟里的機械指令語、掌心的刺痛感、舊金屬碎片的層壓紋理放在一起。
一堆碎片,拼不成完整的畫面,但每多一片,輪廓就清晰一點。
遠處河面上傳來一聲長長的號子,應該是夜行貨船的船夫在喊號。
聲音沿著水面飄了很遠才散掉,像是被霧層吸走了。
蘇妄翻了個身。
沙土地的溫度比空氣暖一些,背面貼著地面的地方熱乎乎的,朝上的那面被夜風吹得發涼。
他把灰褂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
一隻蟲子從他手背上爬過去。
很小,腳很多,爬過的地方痒痒的。
蘇妄沒有拍它,由著它爬完了整個手背然後鑽進了沙地里。
河水的聲音一直在,發出持續均勻的白噪音。
偶爾有一條魚跳出水面又落回去的撲通聲,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遠處翻了一頁書。
天亮得很慢。
河面上的霧在晨光出現之前達到了最濃的時候,白茫茫的一片,河水聲像是從棉花里傳出來的,悶悶的。
然後天際線那一道最初的灰白色光線切開了霧層的頂部,光線一寸一寸地往下壓,霧開始消散。
蘇妄在天色全亮之後才睜開眼坐起來。
他伸了個懶腰。
脖子比昨天好一些,沙土地比樹根舒服多了。
但後背還是酸。連續幾天睡在野外對身體的消耗不小。
「早。」蘇妄對著膝蓋上的霜絳說了一聲。
「……嗯。」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剛醒來的遲鈍感。
蘇妄沒有提半夜的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從背包里摸出鹼水壺。
壺裡還有最後兩口,他喝了一口,剩下一口留著路上渴了再喝。
然後他看了一眼彈幕。
彈幕密度很低,這個時間大部分觀眾還沒上線。
但有一條彈幕是半夜發的,時間戳比其他的早了好幾個小時。
【霜糖超標了】她半夜說話了,說的是「這條路我好像走過」
蘇妄看著這條彈幕。
他也聽到了,只是選擇了不追問。
蘇妄在河邊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帶著一股泥腥氣,蘇妄用手捧了一把水拍在脖子上,涼意順著領口灌進去,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接著又捧了一把灌進水壺裡,壺裡的水昨天喝完了,河水雖然不好喝但總比沒有強。
起身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河面,晨霧已經散了大半。
河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大彎,彎道的遠處能隱約看到一片密集的灰色屋頂。
低矮的、參差不齊的、擠在一起的,像是一大群灰色的鳥蹲在河岸上。
白露集還有大半天的路。
蘇妄把霜絳重新用灰褂子裹好,斜背在背後,收拾好背包上了路。
走出去幾步之後,霜絳在背後悶聲說了一句:「蘇妄。」
蘇妄腳步停頓了一下,問道:「嗯?」
沉默了兩三秒後,霜絳繼續道:「……沒事。」
她很少叫他名字,通常是「雜魚」或者什麼都不叫直接開口。
蘇妄猜測,霜絳認真叫他名字的時候,應該是想說什麼認真的話。
但她說了「沒事」,蘇妄就沒有追問。
他繼續向前走,腳步踩在泥巴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太陽從他背後升起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一個瘦長的人形,背上背著一個窄長的包裹。
彈幕在他上路之後陸續開始活躍。
【奶油小甜餅】她剛才想說什麼??為什麼又不說了??
【純路人】主播你就不能回頭問一句嗎
【今天也在摸魚】別催別催,這倆的節奏就是這樣,你催了她反而縮回去
蘇妄看了看彈幕,然後把灰褂子的肩帶往上提了一下,讓背後的劍貼得離脊背更近一點。
這是河網商路上的第二個早晨。
陽光從東面照過來,把路邊灌木的葉子照出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遠處有馱獸的鈴鐺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今天的路上人比昨天多了一些。越往西南走,離白露集越近,路上的人和貨也越密。
蘇妄在人群中走著,看起來像一個背著包裹的年輕散修,普通又不引人注意,和路上其他人看起來差不多。
只是背後那把被灰褂子裹著的劍,偶爾會輕輕顫抖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