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河網商路。
蘇妄從路邊一棵歪樹底下醒過來的時候,脖子是歪的。
他靠著樹根睡了大半夜,後半夜被露水凍醒了一次,把灰褂子從霜絳身上解下來蓋在自己肚子上,然後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現在天剛亮,樹根把他的後背硌出了一道印子,右邊脖子完全轉不動。
蘇妄站起來活動了一下。
膝蓋發出「咔嚓」一聲響,這是在硬地上蜷了一夜的關節在抗議。
接著蘇妄從背包里翻出了水囊,擰開蓋子晃了晃,水囊里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了。
蘇妄抿了一口。
還是嘗起來又苦又澀的鹼水,在嘴裡留下一層乾乾的澀感。
這還是出風棧前灌的,兩天下來已經快見底了。
然後是乾糧。
葛嬸的雜糧餅只剩三塊,蘇妄掰下半塊含在嘴裡慢慢嚼。
雜糧餅放了兩天已經硬得像石頭片子,嚼起來咯吱咯吱響,腮幫子都疼。
但嚼到後面還是有一絲糧食本身的甘甜味,那種甜讓他想起葛嬸在灶台邊把餅翻面時的樣子。
剩下的兩塊半,蘇妄用油紙包好塞回包里。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兩塊半雜糧餅,省著吃能撐兩天。
鹼水再走半天就喝完了,得找地方補水。
至於銀子……蘇妄把貼身口袋裡的碎銀摸出來數了一下。
從風棧帶出來的底子加上在斷碑原灰鬃獸身上翻到的幾個散錢,攏共還剩九兩齣頭。
彈幕在這個時候飄了過來。
【沒涼心攻略組】幫主播算了一筆帳,按河網商路沿途物價,九兩銀子只吃飯的話能撐四十天
【今天也在摸魚】不慌,暫時餓不死還能浪一把
【氪金戰神】垃圾遊戲!連氪金的地方都沒有,過得這麼寒酸
蘇妄看完彈幕,把碎銀重新揣回貼身口袋。
四十天聽著不少,但懸賞單的傳播速度比他的腳程快,昨天在茶攤就已經聽到散修在討論「八百兩」了。
這意味著他到達白露集之前,白露集的人可能已經知道他這個行走的八百兩了。
時間不站在他這邊。
蘇妄把背包重新上肩,灰褂子裹好霜絳斜背在背後,繼續沿河網商路向西南走。
上午的路很平靜。
路面還是昨天那種被踩實了的泥巴路,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個人走,寬的地方能並排過兩輛牛車。
路邊的灌木比昨天多了一些,葉片上的灰塵也薄了,越往西南走植被越密,說明水源在變近。
蘇妄路過了兩個小型渡口。
第一個渡口只有一條破舊的小舟系在樁子上,看起來很久沒人用了。
第二個渡口稍大一些,有個穿蓑衣的老頭坐在石墩上打盹,旁邊豎著一塊木板,上面用墨筆寫著「對岸三文」。
蘇妄沒從渡口過河,因為之前已經從路人口中打聽過了,只要繞點遠路就可以從一處淺灘到白露集。
走到快中午的時候,路邊出現了一個歇腳的茶攤。
比昨天那個更簡陋,就是一口鐵鍋架在三塊石頭上,旁邊擺了兩個木墩子。
灶火已經滅了,鐵鍋里還有半鍋溫的米粥。
攤主是個佝僂的老婦人,正蹲在地上拿布擦碗。
「粥還有。」她頭都沒抬。
「多少錢?」蘇妄問道。
老婦人慢吞吞地答道:「兩文一碗,自己盛。」
蘇妄放下兩文錢,盛了一碗。
鹼水粥比昨天喝的更稀,幾乎就是鹼水裡泡了一點碎米粒,喝進嘴裡只有淡淡的鹹味,但好歹是熱的。
他坐在木墩子上喝粥的時候,路上走過了一小隊散修模樣的年輕人。
三個男的一個女的,背著比人還高的窄長布包,走路時互相壓低聲音說笑。
其中一個矮個子的男人扭頭看了蘇妄一眼。
視線沒有停留,只是路人之間正常的對視。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和同伴說話。
但蘇妄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那個矮個子腰間的布袋上,有一張折起來的黃紙露出了一角。
黃紙,統一制式……像是懸賞單。
蘇妄把碗放下來,不動聲色地繼續喝粥。
碗底剩下的最後一點粥渣他慢慢喝乾淨了,然後把碗放回攤子上。
「碗放那兒就行。」老婦人說。
蘇妄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繼續上路。
走出去十幾步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小隊散修已經走遠了,四個人的背影在泥巴路上越來越小。
懸賞單的傳播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
昨天是茶攤上的人在聊「八百兩」,今天是路上隨便一個散修的腰包里就揣著一張。
這意味著懸賞單已經不是「小範圍流傳」的狀態了,它在河網商路上像貨物一樣流通,被人買賣、傳抄、攜帶。
蘇妄加快了腳步。
「走快點。」霜絳悶悶的聲音從背後的灰褂子裡傳出來。
「在走了。」蘇妄應道。
「走得太慢了,像個老太太。」
蘇妄嘴角動了一下。
霜絳今天的狀態比前兩天好了不少,從廢墟出來之後她幾乎不說話,但從昨晚開始她的語氣里又有了那種慣有的慵懶上揚感——尾音拖長,帶著一點點輕佻的甜。
當然,這是好事,蘇妄寧可被她罵也不想她像前兩天那樣沉著臉不說話。
「你走路的時候能不能不要駝背。」霜絳又開口了。
「我沒駝背。」蘇妄反駁道。
霜絳輕笑一聲:「你駝了,背包帶勒得像個撿破爛的。」
「……這叫負重前行。」蘇妄找了個詞。
「呵,雜魚還給自己找藉口。」霜絳照例抵了一句。
蘇妄沒再抬槓,只是嘴角翹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下午的路上又經過了一個木板釘在路邊樹幹上的方向牌。
白露集,約半日程。
半日……如果腳程不停,入夜前就能到。
蘇妄看著那塊方向牌想了一下,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今晚不趕夜路,在路邊找個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到白露集。
原因很簡單,他需要以最好的狀態進入白露集。
白天人多的時候到,這樣他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注意。。
而夜間到達一個陌生的大集市,反而容易撞上巡夜的或者值守的本地人,多一雙眼睛就多一分風險。
蘇妄在傍晚時分找到了一處河岸邊的淺灘。
這裡有幾棵矮樹可以遮風,地面是乾燥的沙土,比前兩天的碎石和泥巴都舒服。
他把背包放下來,解開灰褂子讓霜絳透透氣。
劍身上的冷藍紋路比昨天亮了一些,在傍晚的暗光中微微可見。
「明天到白露集。」蘇妄說。
「嗯。」
「到了之後可能要把你包得更嚴實一點。那種地方人多眼雜。」
霜絳沉默了一秒道:「……你又想藏我。」
「這不是藏,是包嚴實。」
「有區別嗎。」
「有。藏是不讓你出來,包嚴實是暫時別讓別人看到,你還是在我身上。」
霜絳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哼了一聲:「行吧。但你要是敢把我放在什麼犄角旮旯里——」
蘇妄立馬接話:「不會,你一直跟著我。」
「……哼!」
蘇妄靠著矮樹坐下來,掰了半塊雜糧餅當晚飯。
嚼著硬邦邦的餅,看著河面上的最後一點餘光慢慢消失。
彈幕在入夜後開始變少,大部分觀眾可能去睡覺了,只有零星幾條還在飄,都是一些沒營養的話。
蘇妄看完彈幕,閉上了眼。
河水的聲音很近。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清涼的水汽。
明天,白露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