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棧邊城一樣，白露集也是河網商路上的聚居地。
但這條河網商路，和蘇妄想像中的不一樣。
他本以為「商路」應該是一條正式的大路，有路面鋪石、有路標指引，或許還有巡邏的人。
但實際上，所謂河網商路只是一條沿著河道的泥土路而已。
這條土路寬窄不一，最寬處能並排走兩輛牛車，最窄處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
路面被無數人和牲口踩得結實發亮，但沒有鋪上碎石塊，就是硬邦邦的泥巴。
乾燥的地方裂著一條條細紋，潮濕的地方則黏腳，鞋底踩上去「吧嗒」一聲。
不過路上的人很多，這是蘇妄離開風棧之後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活人。
斷碑原和苦水坡道上連個人影都見不到，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他和霜絳兩個。
不對，算上彈幕觀眾應該是他和霜絳還有一群看不見的人。
但現在不一樣了。
路上有馱隊，五六頭灰毛馱獸排成一列，背上馱著鼓囊囊的貨包。趕隊的是個黑臉老漢，嘴裡叼著根草棍，不時吆喝一聲。
有散修商旅，三兩個穿著灰布衫的年輕人，腰間掛著最廉價的渡痕牌和藥包扣，背著比人還高的長條布包，裡面不知道裝著什麼。他們走路時偶爾會低聲交談幾句，聲音被風一扯就散了，聽不清內容。
有河上小舟，河面不算寬，大約二十來丈，水流平緩，泛著渾濁的灰綠色。幾條小舟在河面上緩慢移動，船上堆著箱子和布袋，船夫站在船尾用一根長篙撐行。
還有更大的貨船。
蘇妄看到了一條停泊在岸邊的大型貨船，少說十餘丈長，吃水很深。
甲板上站著幾個正在卸貨的壯漢，船舷側面用墨筆寫著船號和掛靠的商號名字。
這就是河網商路。
風棧碼頭在這條商路上只是一個中轉站，上游是懸壺城和白露集，下游是綺雲埠。
蘇妄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了路旁的一個茶攤。
說是茶攤，其實就是幾根歪斜的木桿撐起一塊油布，底下擺了三張矮桌和七八個木墩子。
灶上架著一口黑鐵鍋，裡面煮著某種看不出原料的灰白色粥。
蘇妄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了幾枚銅錢：「一碗粥。」
「兩文。」茶攤老闆是個嗓門極大的胖婦人，瞟了蘇妄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劍上多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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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把兩文錢放在桌上，雙手接過粥碗。
這是他離開風棧之後喝到的第一口熱食，粥面上浮著幾粒碎穀殼，冒著薄薄的白氣。
蘇妄兩隻手捧著碗，掌心被燙得發紅，但那種熱度順著手心往胳膊上蔓延的時候，整個人也變得暖和起來了。
之前吃的是雜糧餅，喝的是鹼水，那些頂多算是能讓人餓不死的東西，但不是能讓人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熱騰騰的粥帶有一點鹹味，能喝出來是用粗糧和碎骨頭熬的。
雖然談不上是美味，但蘇妄覺得這是他近幾天喝過最好的東西。
他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同時豎著耳朵聽周圍的人說話。
旁邊一桌坐著兩個散修模樣的年輕人，正在聊天。
「……聽說了沒？風棧那邊出了個怪人。」
「什麼怪人？」
「說是帶著一把有靈的劍，到處惹事。灰市那邊發了懸賞，好傢夥，八百兩。」
蘇妄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八百兩？真的假的？」
「懸賞單都傳到白露集了，你去看看就知道。說是那劍靈還不是普通器靈，靈紋什麼構型來著……叄等以上密鑰構型。這種東西你就是殺了他也帶不走，得活捉。」
「活捉八百兩啊……那確實夠幾個人拼一拼。」
「可不是嘛。聽說斷碑原那邊已經有人去追了，不過據說那傢伙跑進了舊構件廢墟里，短時間內拿不下來。」
蘇妄低著頭喝粥，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碗底沉著一點粗糧碎渣，他連那點渣也用舌頭抿乾淨了。
現在確實是能省一點是一點，尤其是在荒路上走了兩天之後，每一口熱食都值得認真對待。
蘇妄把碗放下，起身離開茶攤。
他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走著，因為太快會引人注意，太慢又怕增加暴露的風險。
懸賞單已經傳到了白露集，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蘇妄在風棧的時候見識過信息在灰市中的傳播速度，一件事從發生到傳遍風棧后街，通常只需要一天。
但風棧只是一個小邊城。
河網商路連接著懸壺城、白露集、風棧碼頭和綺雲埠，信息沿著商路流動的速度取決於商旅和跑貨人的腳步。
蘇妄從風棧出來之後走的是苦水坡道，都是偏路、慢路、沒人走的路。
而懸賞單走的是河網商路，這是正路、快路、人人都走的路。
消息比他走得快，這意味著他接下來每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人可能都已經知道「有個年輕人值八百兩」了。
蘇妄站在路邊，看著河面上來來往往的船隻。
【沒涼心攻略組】之前NPC談話中提到，白露集是季節性大集，人員流通量大，也許可以渾水摸魚
【今天也在摸魚】可問題是懸賞單已經傳過去了啊，你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純路人】不去白露集還能去哪？往回走是斷碑原，往前走是綺雲埠，哪個都比白露集危險
蘇妄看了一眼視野中的彈幕。
純路人說得對，往回走是斷碑原，那裡有三個追了他一夜的獵人，雖然暫時甩掉了但不可能真的就散了。
往前走是綺雲埠，那是河網商路的終點樞紐，是萬寶天閣和歸律宗分支的勢力範圍。
對於一個被灰市懸賞的人來說，那裡比斷碑原更危險。
白露集卡在這幾個城池中間，人多、消息雜、不設城門，關鍵是進出自由。
而且白露集是季節性大集，商旅、散修、跑貨人、藥材販子都會從四面八方湧來，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外地人。
在這種地方，一個陌生面孔不會引起特別的注意。
當然，前提是他不主動暴露。
蘇妄把手伸向腰間。
霜白色的劍身，即使不出鞘，劍格上方也會隱約透出一絲冷藍色的微光。
在風棧的時候蘇妄已經習慣了這種怪異，但在外面的世界，這種「會發光的劍」未免太顯眼了。
懸賞單上寫得很清楚：持異紋靈劍者，而霜絳這劍怎麼看都和正常倆字搭不上邊。
蘇妄從背包里翻出了那件從風棧帶出來的舊灰褂子，把劍用布條纏了幾圈，又把灰褂子裹在外面。
勉強遮住了微光，但形狀還是能看出來是一把長條物件。
遠遠看去像是個跑貨人背的窄木匣子，只要不細看就不至於立刻露餡。
行，湊合用吧……
蘇妄把包好的劍斜背在身後，用押命繩固定。
繩扣勒在肩膀上有點硌，但他調了調位置，讓重心靠近脊背中線，走起路來就穩了。
「悶死了。」霜絳的聲音從布層里傳出來，悶悶的。
「忍忍。」蘇妄道。
「不想忍。」霜絳語氣很不滿。
蘇妄想了想：「那你想被八百兩買走？」
沉默了一秒後，霜絳還是屈服了：「……勉強忍忍。」
蘇妄轉身，沿著河網商路向西南方向走去。
白露集，還有一日半的路程。
他需要在到達之前想好一件事，到了白露集之後，怎麼在一群可能隨時認出他的人中間活下去，並且賺到足夠繼續跑路的錢。
兩條腿在碎石路上邁著穩定的步子，路邊的灌木叢矮矮地匍匐著，葉片上沾著一層薄灰。
偶爾有馱獸從身旁經過，踩起一陣細碎的塵土。
身後的茶攤越來越遠，前面的路也越來越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