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里的溫度在後半夜驟降了一截,冰冷的金屬牆壁比岩石寒意更甚,靠在上面就像靠在一塊冰板上。
蘇妄在夜裡被凍醒了,後背貼著牆的地方已經徹底涼透,冷意沿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勺。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出灰濛濛的光了。
從廢墟入口處透進來的光線極弱,但足夠讓他看清周圍的環境。
外面有動靜。
腳步聲、低語聲、還有金屬碰撞的細響,應該是有人在檢查裝備。
「……起來了……」
「……裡面……」
低語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完整的句子,偶爾能捕捉到幾個詞。
三個獵人在外面等了一夜。
現在天亮了,看來他們也做好了決定,準備進來了。
蘇妄迅速站起來,背好包,握緊了劍。
他快速在腦中過了一遍廢墟的結構:入口在東側,通道向西延伸,拐彎處有那扇半開的舊門。
入口和舊門之間是一條直通道,沒有岔路,兩側是光滑的合金壁面,連個能藏身的凹坑都沒有。
這意味著如果獵人從入口推進,蘇妄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往舊門方向退,要麼硬闖入口正面突圍,都不是好選擇。
但蘇妄注意到了第三個可能——廢墟不是完全密封的。
除了正面入口之外,通道中段的天花板有一大片坍塌區域。
昨晚進來的時候他就看到了,金屬骨架和碎石從上方垂下來,形成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廢墟堆。
之前夜裡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現在天快亮了,晨光從破口處斜斜地照了下來,讓蘇妄注意到這堆廢墟的上方有不小的空隙。
如果能爬上去,就能從坍塌口翻到廢墟的另一側。
那邊是岩柱群的邊緣,不在獵人的堵截範圍內,可以輕鬆逃離追捕。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才能爬上去。
坍塌區的金屬骨架鏽蝕嚴重,能不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還不好說。
更麻煩的是,有幾根骨架的斷面已經爛成了蜂窩狀,用手指一戳就能按進去一截。
而且爬上去的過程中,他完全沒有還手的可能,如果這時獵人已經進入廢墟,那自己整個人就是活靶子。
他需要一個東西來拖延時間。
蘇妄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兩片舊金屬碎片,一片是灰鬃獸體內取出的那片,另一片是從舊門框上取下的那片。
昨晚這兩塊碎片靠在一起的時候產生了輕微的共振,於是蘇妄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把這碎片直接貼到地上,會不會引起更大的反應。
蘇妄蹲下來,把從舊門框上取下的那片碎片拿在手裡,然後把碎片放到了地面的舊軌道溝槽上。
金屬片接觸軌道的瞬間,蘇妄感覺到了一下極輕的震顫。
接著震顫開始擴散,沿著軌道的方向,一種低沉的嗡鳴聲開始從腳下傳來。
頻率極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能清晰地感覺到。
嗡鳴聲在逐漸變強,通道壁面上的金屬接縫線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泛起一層暗淡的光。
光線沿著接縫蔓延,一條一條地亮起來,在牆面上描出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線條網。
蘇妄站在軌道旁邊,感覺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動,然後他聽到了廢墟入口方向傳來的聲音。
「什麼聲音?」精瘦男人的聲音。
「地在響。」弩手的聲音。
「退!先退出來!」另一個人大聲喊道。
這時候的嗡鳴聲已經大到了人耳可聞的程度。
那種低頻震動不會造成傷害,但會讓人產生強烈的不適感。
耳壓升高、太陽穴脹痛,就連內臟也感覺像被人輕輕攥了一把。
三個獵人本來已經走到了廢墟入口,現在被這突如其來的嗡鳴逼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精瘦男人的臉色變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弩手下意識把弩端了起來,卻不知道該對準哪裡。
灰袍人直接捂住了耳朵,臉色發白。
這就夠了。
蘇妄沒有浪費這個窗口。
他轉身沖向通道中段的坍塌區,雙手抓住最低處的一根金屬骨架,用力攀了上去。
骨架在吱嘎作響,鏽蝕的表面在蘇妄的手掌下剝落了一層碎屑,但承受住了他的體重。
中間有一根橫樑在他攀到一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不祥的脆響,蘇妄來不及多想,腳蹬著旁邊一塊卡住的碎石板借力往上竄了一截。
蘇妄像只壁虎一樣,在廢墟堆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他的指甲嵌進金屬板的接縫裡,膝蓋磕在碎石上,一路留下了好幾道血痕。
彈幕在視野中急速飄過。
【幀數獵人77】快快快,嗡鳴撐不了太久!
【今天也在摸魚】左邊有條乾溝!你翻出去往左跑!
【沒涼心攻略組】坍塌口外側是岩柱群的西緣,獵人的視線被廢墟擋住了
蘇妄從坍塌口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比廢墟里暖了不少,帶著一股乾燥的石粉味。
太陽剛從東邊的岩柱間探出來,把地面的碎石照出了長長的影子。
他落在了一堆碎石上,右手手掌被金屬碎片劃了一道口子,但顧不上了。
彈幕說左邊有條乾溝。
蘇妄轉頭看去,確實左側大約十步的位置有一條被風蝕沖刷出來的淺溝,寬度剛好夠一個人貓腰通過,溝底是干硬的泥土。
他沒有猶豫,翻身滾入了乾溝。
乾溝蜿蜒曲折地向西南方向延伸,兩側的溝壁雖然不高,但足以遮擋住站在平地上的人的視線。
蘇妄在溝底貓著腰快速移動。
手掌上的傷口磕在溝壁的石頭上疼得他抽了一口涼氣,但腳下沒停。
溝底的泥土被太陽曬得又硬又干,跑起來幾乎不出聲。
身後傳來了獵人的喊聲。
嗡鳴消退後他們發現蘇妄不在廢墟里了,開始在周圍搜索。但他們搜索的方向是廢墟的入口和通道,不是坍塌口的另一側。
蘇妄沿著乾溝跑了大約一刻鐘,乾溝的深度逐漸變淺,溝壁從兩人高慢慢降到齊腰,最終消失在了一片開闊的碎石平地上。
他從溝里爬出來,回頭看了一眼。
斷碑原的半埋古碑還能遠遠看到,但廢墟已經看不見了,岩柱群把它擋在了視線之外。
追兵呢?
沒有跟上來。
至少暫時沒有。
蘇妄彎著腰喘了一會兒氣,右手掌心那道劃傷還在隱隱作疼,血已經凝住了,混著灰塵變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薄殼。他用力抬起頭。
面前的地勢在變化。
碎石荒原在逐漸過渡為一種更柔軟的泥土地面,遠處甚至能看到幾叢低矮的灌木。
葉片泛著灰綠色,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有植被就意味著有水,有水就意味著離人類活動區不遠了。
然後他看到了那根木桿。
一根歪歪斜斜的舊木桿插在路口,上面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方向牌。
木桿底部被泥土和碎石半埋著,牌子的一角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塊,露出裡面淺褐色的木芯。
牌子上的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有幾個筆畫完全看不清,蘇妄湊近了辨認了半天才勉強認了出來。
兩行字。
上面一行指向東北方向:風棧碼頭,約一日半程。
下面一行指向西南方向:白露集,約二日程。
蘇妄站在路口,看著那塊方向牌。
風棧在身後,白露集在前面。
他握著手中的劍,感覺到霜絳的溫度已經恢復了正常。
「白露集。」蘇妄念了一下這個名字,「聽起來是個人多的地方。」
霜絳的聲音飄過來,慵懶的語氣回來了:「人多的地方好藏……也好被找到哦~」
蘇妄笑了一下,不過是那種「說得對但我也沒別的選擇」的笑。
他邁開了腳步。
向西南。
向白露集,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