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扇門是半開著的。
蘇妄離近了些,發現門的鉸鏈處沒有變形,門框上也沒有暴力破壞的痕跡。
顯然這門不是被撞開的,更像是有人……或者什麼東西在很久很久以前推開了它,然後就再也沒有關上。
門縫下面積了很多灰塵,說明這門被打開也有些年頭了。
門上面有著層壓紋理,材質和周圍牆壁一樣是不知名的灰白色合金,但比牆壁更厚,蘇妄目測至少有一拃寬。
門面上有一道狹長的豎槽,從上到下貫穿整扇門,槽壁內側殘留著一層暗淡的藍灰色塗層,用指甲刮一下就能掉落一片細粉。
蘇妄走到門邊探頭看去。
後面是一條通道,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楚。
但蘇妄能感覺到一股氣流從門縫裡吹出來,帶著一股寒意。
蘇妄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進來的通道,那裡的天花板和側壁坍塌了一大片,碎石和扭曲的金屬框架堆在一起,把通道堵了大半。
思索片刻後,蘇妄決定還是繼續往裡走看看。
繼續待在這裡也只是浪費時間,等到乾糧耗盡之後就只能慢慢等死了。
蘇妄往前走了一步,準備把門給推開。
「別進那門。」霜絳突然說道。
蘇妄停住了,他敏銳地發覺有些不對勁。
雖然霜絳讓他不要碰這碰那的時候多了去了,從「不許用別的武器」到「不准死」之類的話,他已經聽習慣了。
但剛才的這句話和平時語氣不一樣,沒有慵懶,沒有甜膩,也沒有陰陽怪氣,更沒有那種不聽話就捅死你的輕佻威脅。
霜絳剛才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在發抖。
認識霜絳到現在這段時間,蘇妄從沒見過她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從祭壇上醒來的那天,到走出風棧城門的時候,他見過霜絳生氣、吃醋、冷笑、沉默,甚至還有她暴走的時候那接近失控的寒氣擴散。
這種感覺是……害怕。
「為什麼?」蘇妄問。
沉默。
很長的沉默,長到蘇妄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不知道。」
蘇妄愣了一下,這算什麼回答?
「我不知道為什麼。」霜絳繼續說道,「我只是……」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找一個合適的詞:「我覺得那扇門後面有不好的東西。」
蘇妄看著那扇半開的門。
門面上的豎槽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像一道凝固的傷口。
槽壁深處還殘留著什麼東西的痕跡,顏色已經分辨不出來了。
他回憶了一下舊東台的情況:當時他將霜絳的劍尖插入門上的狹槽後,門框刻線全部亮了起來,舊副盤被帶動。
老岑當時說了一句話,不是他蘇妄會開鎖,是這玩意兒見了他之後,自己想開了。
這扇門也有狹槽,和舊東台的那扇門很像。
蘇妄甚至有一種感覺,如果把霜絳插進去,這扇門可能也會「自己想開」。
但霜絳說不要碰,而且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奶油小甜餅】她真的在害怕……她的聲音在抖啊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你聽她的吧,別碰那個門
【職業掛壁二十年】萬一裡面有好東西呢,此時不賭更待何時
彈幕分成了兩派。
一派說進去,一派說別碰。
蘇妄站在門前,看著那道狹槽,想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收回了腳步,低聲說道:「好,那就不進去。」
霜絳沒有回應,但劍身的溫度稍微回升了一點。
蘇妄沒碰門,而是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門框的邊緣。
門框和牆壁的接合處有一些細微的裂縫,時間和震動讓合金板之間的連接鬆動了。
仔細查看,還能發現有幾處已經翹起了微小的金屬碎片。
蘇妄伸手,從門框底部邊緣捏下了一小片已經快要脫落的舊金屬。
大約只有拇指的指甲蓋大小,整體呈現出灰白色。
捏在手心的瞬間,一陣輕微的刺痛從掌心傳來。
和在苦水坡道上摸岩壁殘片時不同,那次只有冰涼和粗糙,沒有刺痛。
也和灰鬃獸體內那片碎片不同,那片碎片進入廢墟後只是發熱,不刺痛。
這次的刺痛很清晰,像是有一根細針在手心裡猛地扎了一下。
蘇妄看了一眼掌心。
沒有傷口,沒有紅點,皮膚完好無損。
但那種刺痛的感覺確實存在過,而且正在消退。
兩片碎片隔著布料貼在一起的時候,蘇妄感覺到了一下極輕微的震顫。
是碎片本身在振動……像兩塊磁鐵靠近時的那種吸引感。
蘇妄沒再多想,而是站起來退出通道,回到了廢墟入口附近。
外面傳來了微弱的人聲。
蘇妄貼著牆壁悄悄向入口移動,探頭看了一眼。
三個獵人沒有走。
精瘦男人和弩手坐在廢墟入口外大約三十步的地方,精瘦男人在處理右小臂上的傷口,看來他們做了充足的準備來應對霜絳的寒氣留下的凍傷。
灰袍人蹲在旁邊,手裡在擺弄一個小火爐,似乎在燒水。
他們在紮營,這幅架勢明顯就是準備等到天亮。
蘇妄縮回頭,靠著牆壁坐了下來。
現在的局面很清楚,外面堵著三個人,裡面有一扇霜絳不讓碰的門。
他既出不去也不敢深入,像是被夾在了兩道門之間。
蘇妄從背包里掏出最後一塊雜糧餅,掰了一半,慢慢嚼著。
餅放得太久有點發硬,邊緣的粗糧粒硌得腮幫子疼,但嚼到後面還是能品出一點糧食本身的甜味。
嚼了兩口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劍:「你要吃嗎?」
「……我是劍。」霜絳的回答很簡短。
蘇妄想了想,然後說道:「那要不要我整個活,讓彈幕能量給你充充?感覺你今天狀態不太好。」
霜絳沉默了一會兒。
「不用。」
然後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把餅吃完。你比我更需要。」
蘇妄怔了一下。
在他認識霜絳的所有時間裡,她讓他幹的事情通常是「不許碰別的」「不准死」「把力量給我」,這是她第一次說「你比我更需要」。
蘇妄默默把餅吃完了,又打開水囊喝了兩口。
然後他靠著合金牆壁坐下來,在舊時代的廢墟里等待天亮。
彈幕在視野中緩緩飄過,光度很低,像夜燈。
字跡在黑暗中勾出淡淡的光線,照在他膝蓋上一閃一閃的,倒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溫暖。
【奶油小甜餅】她說「你比我更需要」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碎了
【職業掛壁二十年】你這個年紀怎麼睡得著的!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還真是心大,就在這裡掛機了
肯定睡不著啊,蘇妄無奈地笑了笑。
但蘇妄還是放緩了呼吸,讓身體進入低消耗的休息狀態。
這是在風棧學到的技能,當你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至少可以先最大程度保存體力。
金屬牆壁貼在後背上,讓蘇妄感覺有些涼。
風從天花板上坍塌的口子呼呼湧入,把外面乾燥的石粉帶進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