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比外面看到的大得多。
從入口進來之後,蘇妄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大約十幾步寬的空間。
頭頂的「天花板」已經坍塌了大半,鋼筋一樣的金屬骨架從碎石中探出來,被鏽蝕得像乾枯的樹枝。
殘留的框架上掛著一縷縷灰白色的粉塵,被從坍塌處灌入的氣流吹得微微擺動。
蘇妄停下了腳步。
這裡的牆壁有些異常,看起來不像岩洞。
岩洞的壁面是粗糙的、不規則的,或許還應該帶著自然斷裂紋理的。
但這面牆壁上的接縫是直線,明顯不是天然形成的。
從地面到殘存的頂部,每隔大約一臂的距離就有一條水平的金屬接縫線,線條極細但極直,像是用尺子刻出來的。
接縫之間的壁面不是岩石,而是一種灰白色的合金板。
和蘇妄口袋裡那片碎片一模一樣的材質,一模一樣的層壓紋理。
蘇妄伸手摸了一下牆壁。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光滑,和粗糙的岩石完全不同。
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紋理,手指划過去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摩擦,像是在摸一塊凍硬了的玻璃。
他又低頭看了看地面。
地面上有溝槽,已經被泥沙和碎石填平了大半,但仍然能看出來。
兩條平行的凹槽從廢墟入口延伸向深處,間距大約與人的肩寬相當。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有點像是軌道。
蘇妄蹲下來,用手指摳了摳溝槽里的泥土。泥土下面是金屬,和壁面的合金板同質同色。
舊時代的運輸軌道……
這個判斷在蘇妄腦中浮現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這是運輸軌道的?
是猜的嗎?
不,更像是某種直覺。
蘇妄看到兩條平行的金屬槽,腦子裡自動蹦出來了」運輸」這個詞。
這種感覺很熟悉,和在舊東台碰到舊門時的感覺一樣,就像是身體裡某個地方殘留的記憶碎片。
每次出現這種感覺的時候,太陽穴就會隱隱發脹,像有什麼東西在試圖從腦子最深處往外拱。
但只要他不刻意去追,那股脹感很快就會消退。
蘇妄沒有深想。
他現在沒有深想的餘裕。
外面三個灰市獵人還在,他們不進來不代表會走,只是在等。
等天亮得更徹底一些,等蘇妄自己出來,或者等他餓得走不動了。
蘇妄把視線從地面收回來,開始向廢墟深處探索。
空間在向裡面延伸,變得更窄,但也更完整。
越深入的部分坍塌越少,壁面的合金板保存得越好,接縫線條越清晰。
甚至地面的軌道溝槽到了這裡也變得更乾淨,幾乎沒有泥土覆蓋。
蘇妄走了大約三十步,通道拐了一個直角彎。
拐過彎之後,他停住了。
霜絳貌似情緒有了些波動,整個劍身的溫度在一瞬間驟降,冷得蘇妄的手指尖都發白了。
手腕上的血管像是被寒氣一路灌進去似的,那種冷從劍柄里直接滲進骨髓。
蘇妄咬緊了後槽牙,硬是沒有鬆手。
然後霜絳說話了,但說出來的不是蘇妄聽得懂的話。
「……@#&*,狀態回溯,清除緩存……」
聲音是霜絳的,語調是霜絳的,但措辭完全不是。
那串沒有情緒的聲音冒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蘇妄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怪異。
蘇妄的手指一緊:「霜絳?」
沉默了兩秒。
然後霜絳的聲音猛地恢復了正常,像被人按了一下開關。
「……什麼?」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茫然,甚至帶著一絲慌張。
「你剛才說了什麼。」蘇妄說。
「我?我什麼都沒說啊。」霜絳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她在撒謊,蘇妄能聽出來。
倒不是因為他多了解霜絳,說實話他認識這個劍靈到現在也不算很久,是因為她撒謊的方式太明顯了。
霜絳撒謊的時候語氣會變得異常平靜,失去那種慵懶的上揚感。
就像現在。
蘇妄在風棧的時候見過太多人撒謊,六爺的笑面、范老五的恭維、白鷂棚那些雜碎的拍胸脯……
跟他們比起來,霜絳的謊話簡直像是沒加蓋子的鍋,一眼就能看到底。
蘇妄沒有追問,因為霜絳不想說的事情是問不出來的。
而這時候,霜絳的劍身上正在泛起一層極淺的冷藍色紋路。
蘇妄見過這種紋路,每次霜絳釋放寒氣或者激活舊構件的時候,劍身上都會出現類似的光紋。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紋路不是從劍格向劍尖擴散的,而是從外向內收攏的,像是劍身在從周圍的環境中吸收什麼東西。
而吸收的來源,就是面前這面灰白色的合金牆壁。
蘇妄把劍靠近牆壁,紋路亮了一點。
拉遠,暗了一點。
牆壁上的金屬接縫和劍身上的冷藍紋路,在光的頻率上高度相似。
同樣的顏色,同樣的閃爍節奏,甚至同樣的脈動感。
彈幕炸了。
【沒涼心攻略組】等等等等等,劍身上的靈紋和牆壁的接縫紋理一模一樣??
【純路人】好怕,要不主播你還是出去跟那仨獵人談談吧
【奶油小甜餅】把我都嚇到了……我覺得霜絳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檔案室值班員】「Ω-7,狀態回溯,清除緩存」,這詞聽起來像是什麼玩意在自檢
蘇妄看了一眼彈幕。
「檔案室值班員」這個ID每次說話都像在寫學術論文,但觀察的內容一向很準。
就比如剛才那一串莫名其妙沒聽清的話,這個「檔案室值班員」居然靠著滿級聽力技能給還原了出來。
但如果真像彈幕所說,那是不是意味著霜絳可能真的受到了某些東西影響……
蘇妄把這些信息壓在腦子裡,沒有出聲詢問。
他看著這把泛著冷藍紋路的劍,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沒事。我們繼續往裡走。」
劍身上的冷藍紋路在慢慢消退,溫度也在一點點回升,看起來霜絳也緩了過來。
蘇妄握緊了劍柄。
他不知道這片廢墟是什麼,不知道霜絳為什麼會出現異常,也不知道那串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霜絳剛才是真的慌了,一個平時能用「我會捅死你哦~♡」來威脅他的存在,剛才在那一瞬間露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似乎有點……迷茫?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蘇妄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向廢墟深處走去。
通道在更深處變得更窄了,壁面上的合金板也從灰白色變成了更深的灰色,接縫線條更密也更細了。
空氣中有一股很淡的金屬味,但不是那種鐵鏽的味道。
而且溫度也在逐漸下降,蘇妄呼出的氣在這裡能凝成白霧,說明溫度比外面低了不止一截。
腳下的地面比之前更平整,連軌道溝槽里的碎石都少了許多,像是越深入的地方被保護得越好。
蘇妄走到了通道的盡頭。
這裡有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