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鬃獸的屍體還在原處。
冰層已經化了大半，融水在平岩上攤成一片深色的水漬，中間混著暗紅的稀釋獸血。
屍體的姿態保持著倒地時的樣子，右前爪蜷縮著，那條有舊傷的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折在身下。
蘇妄蹲在旁邊，用劍尖挑開了表皮。
灰鬃獸的腹腔已經在寒氣的作用下半凍結了，肌肉組織呈現出凍肉的霜白色，像是冰櫃裡放了一夜的生肉。
蘇妄用劍尖小心地沿著腹部中線劃了一道，凍裂的組織像乾裂的泥巴一樣崩開了一條縫。
一小片灰白色的金屬片從縫隙里掉了出來，落在平岩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叮響。
金屬片大約拇指甲大小，邊緣不規則，明顯是從更大的物件上碎裂下來的。
蘇妄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
第一感覺是輕，比同體積的銅或鐵都輕得多。
第二感覺是怪，這東西的斷面有一種極細密的層壓紋理，像千層餅一樣一層疊一層，每一層的厚度幾乎肉眼不可見。
這種紋理蘇妄見過。
舊東台的門框邊緣就是這種斷面，昨晚苦水坡道上嵌在岩壁里的那片殘片也是同樣的紋理。
天然礦石不會有這種結構。
「又是這種東西……」蘇妄把碎片翻了個面。
背面更光滑一些，隱約能看到幾道已經磨得快消失的刻線，像是某種刻度或標記。
蘇妄把碎片收進了貼身口袋。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這東西為什麼會嵌在一隻畸變體的肚子裡，就聽到了聲音。
這和昨晚那種模糊的腳步聲不一樣，清晰而且毫不掩飾，正在快速接近。
蘇妄猛地站起來。
然後，蘇妄便看到兩個人從東北方向的岩柱群後面走了出來。
第一個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和兩個鼓囊囊的布袋。
他的步伐很穩，腳下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這說明他常年在這種地形上行走。
第二個矮一些，體格更壯實，背上背著一把短弩，弩臂上刻著某種灰線暗記。
他走在精瘦男人的側後方，位置卡得很死。
兩人雖然走得看似隨意，但卻隱隱透露著一股默契，明顯是經過了長久的磨合才形成的。
很快，兩人停在了蘇妄大約二十步開外的地方。
精瘦男人的目光先掃了一眼地上灰鬃獸的屍體，然後落在了蘇妄腰間的劍上。
那個目光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
蘇妄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什麼，八成是懸賞單一類的東西。
精瘦男人對著手抄的懸賞單看了一眼，黃紙上面用黑字寫著：「持異紋劍靈者，靈紋疑似叄等以上密鑰構型，賞銀八百兩。」
字跡潦草，但關鍵信息很清楚。
精瘦男人把紙收回懷裡，嘴角帶了一點笑意。
「小兄弟，」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得很遠，「跑了一夜了吧？」
蘇妄沒有回答。
他在快速判斷局勢。
兩個人，一刀一弩，配合熟練，裝備不差。
從腳步聲和站位來看，這不是臨時湊起來的散兵。
他們是一組的，有經驗的灰市獵人。
蘇妄想起邱七以前跟他喝酒時聊過的話。
風棧大部分人都是納炁境，入了門能用靈氣就算修士了，押運商隊的、看門護院的基本都是這個等級。
往上一層叫立格境，到了這個份上就能在各大宗門裡面當個管事了，灰市里能接八百兩以上賞單的獵人最低也是這個級別。
再往上叫見痕境，那就是大宗門的核心弟子或者小宗門的長老。
更高的邱七說他也不知道，沒見過，風棧這種地方一輩子也碰不上。
而蘇妄現在的狀態可不好。
體力不到三成，右臂有輕傷，止痛散只剩兩包，彈幕充能在昨晚殺完灰鬃獸之後基本清零。
就算滿狀態也不過納炁中期的底子，這點水平在風棧連看門的都不如。
打不過……蘇妄得出判斷只用了一秒。
「我出價比懸賞高。」蘇妄開口了。
精瘦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出得起八百兩？」
「出不起。」蘇妄很老實，「但你們追了一夜，實際到手也不是八百兩。」
「中間人抽一到兩成，線索賞另算，失手還要降級。算下來，你們兩個人分的錢，可能還不如在斷碑原撿半個月碎片。」
「你倒是挺懂行情。」精瘦男人的笑容收了一些。
「風棧待過的。」蘇妄說。
這句話讓兩個獵人的表情都變了一下。
風棧是河網商路上有名的灰色緩衝地帶，那地方出來的人，通常意味著「沒什麼背景但也不好惹」。
「行情是行情，買賣是買賣。」精瘦男人搖了搖頭，彎刀從腰間抽出來，刀面上反射出灰濛濛的天光。
「八百兩不是我們定的價，但既然接了單子，就得有個交代。」
「要麼你跟我們走，活的。」
「要麼我們帶你的劍走，死的。」
蘇妄看了一眼視野中飄過的彈幕。
【職業掛壁二十年】兩個人，一近一遠，標準灰市獵人雙人組配置
【沒涼心攻略組】弩手在後方偏右，射界覆蓋正面和左側，主播往右跑是死路
【幀數獵人77】岩柱群在你身後六七步的位置，進去之後弩就沒角度了
蘇妄心裡快速畫出了一張地形圖。
他身後大約六七步是昨晚經過的那片風蝕岩柱群，岩柱之間的間距不大，人勉強能側身通過，但弩箭的彈道會被阻擋。
如果能退進岩柱群里，近戰那個追進來就失去了和弩手的配合。
一對一的情況下蘇妄未必打得過，但至少不會被一刀一弩同時招呼。
蘇妄動了。
當然他壓根沒有準備向前，而是立馬後退，而且是背對著岩柱群快速後撤。
精瘦男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啟動，彎刀橫在身前，直線沖了上來。
後方的弩手同時舉弩，弩弦繃緊的聲音在空氣中清脆地響了一下。
蘇妄在後退的第三步時猛地向右一偏。
弩箭從他左肩擦過，釘進了身後的一根岩柱上，箭杆入石半寸，尾羽還在嗡嗡顫動。
好險！
如果不是彈幕提醒他弩手的射界偏右，他剛才那一偏的方向就反了。
蘇妄沒有停，繼續退入岩柱群。
精瘦男人跟了進來，但速度明顯慢了，岩柱之間的縫隙讓他的彎刀無法大幅揮動，只能改用短促的刺和戳。
蘇妄在岩柱之間輾轉迂迴，霜絳的寒氣不斷在他與追殺者之間的地面上凝出薄冰。不是攻擊，是減速。
精瘦男人踩到冰面的時候腳下一滑，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就這一下。
蘇妄回手一劍，劍鋒從岩柱縫隙中刺出，在精瘦男人的右小臂上劃出一道口子。
霜絳的寒氣滲入傷口，精瘦男人的整條右臂瞬間僵了一下，彎刀差點脫手。
「嘶——」精瘦男人倒抽一口氣，退後兩步，用左手抓住了差點掉落的彎刀。
但他沒有再追，因為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第三個人……
蘇妄心裡一沉。
【幀數獵人77】右後方有人在繞過來，不是剛才那兩個
彈幕的提醒來得很及時。
蘇妄扭頭看去，一個穿灰袍的人影正從岩柱群的另一側快速接近。
這人手裡沒有武器，但腰間掛著一個布包和一根細繩，明顯是來堵路的。
三個人，一近戰、一遠程、一堵路，標準的灰市獵殺小組。
蘇妄在彈幕的視角補盲下，用了不到三秒完成了判斷。
正面打不過，側面跑不掉，唯一的出路是……
蘇妄眼睛一瞥，看到了岩柱群的深處，那裡隱約可見一片半坍塌的結構。
那明顯不是天然的岩石堆積，而是某種人工建築的殘骸，因為牆壁的斷面上能看到規整的金屬接縫。
是舊構件廢墟。
蘇妄沒有猶豫，轉身就朝那片廢墟跑去。
精瘦男人在身後喊了一聲：「別追太深！那地方——」
話沒說完，蘇妄已經鑽進了廢墟的入口。
三個獵人停在了廢墟外面，沒有追進去。
三個人站在廢墟入口處，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精瘦男人搖了搖頭。
他們不敢進來。
斷碑原的拾荒者都知道，這片區域的舊構件廢墟裡面有「舊東西」，沒完全死掉的那種。
有時候闖進去的人會碰到什麼反應，有時候不會，壓根沒有規律。
灰市獵人賺的是賣命錢，但沒有人願意把命賣給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地方。
蘇妄靠在廢墟內壁上，大口喘著氣。
右手的掌心還在微微發燙，那是口袋裡那片從灰鬃獸體內取出的舊金屬碎片傳來的溫度。
它在發熱。
從他跑進廢墟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發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