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站在原地,仔細分辨著來自後方的聲音。
他背靠著岩石,手握劍柄,呼吸壓到最淺。
腳步聲在夜風中一點一點靠近,碎石被踩碎的嘎吱聲從坡道上方傳下來,越來越清晰。
兩組腳步,一前一後,前面那個輕而短促,後面那個沉而拖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幾十步的樣子,是有經驗的搜索隊形。
不是路過的。
蘇妄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正面硬碰,體力不到五成,對方人數和實力未知,不可取。
繼續沿坡道往前跑,碎石路上腳步聲藏不住,跑起來反而暴露方向。
原地不動等他們走過,但前提是……他們不是衝著自己來的,這個概率不算很高。
而如果確實是衝著他來的,那這塊背風的大石頭就是死角。
於是蘇妄很快便下了決定。
他從石頭後面無聲地站起來,左手扣緊背包帶防止東西碰撞出聲,右手把霜絳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
蘇妄沒有沿坡道繼續往前走,那個方向地勢平緩,月光下沒有遮擋,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他往右手邊的崖壁方向靠過去。
苦水坡道的右側崖壁在這一段出現了一道裂縫,不算很寬,大約一人側身勉強能擠進去。
裂縫是風蝕造成的,兩側的岩壁被削得光滑,縫隙底部堆著細碎的沙礫,踩上去比碎石路安靜得多。
蘇妄側身擠了進去。
裂縫裡很暗,月光只照到頭頂一線。他貼著岩壁慢慢往裡走,一步一步試探著腳下的深淺。
身後,坡道上的腳步聲經過了他剛才歇腳的那塊大石頭。
腳步聲停了兩秒。
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蘇妄等了大約數十個呼吸,確認腳步聲遠了,才鬆了口氣。
「……走了?」霜絳的聲音從劍里傳出來,很輕,像怕被外面的人聽到。
「先走了。」蘇妄低聲回答。
「那你還不趕緊跑。」
她說得對。
追蹤者沿坡道繼續往前走了,他們知道蘇妄的大致方向,但還沒鎖定具體位置。
走到坡道盡頭發現沒人,肯定會掉頭回來搜。
蘇妄要在他們回頭之前,從另一條路離開這一段坡道。
裂縫越往裡走越淺,兩側的崖壁逐漸降低,腳下的沙礫變成了風蝕的平岩。
蘇妄彎著腰走了大概一刻鐘,崖壁在他頭頂消失了,裂縫到了盡頭,或者說,到了另一邊。
蘇妄直起身,眼前的景象讓他停了一下。
坡道那邊是山崖和碎石構成的逼仄通道,而裂縫這一邊,是一片遼闊到讓人心慌的開闊地。
地勢驟然變平了。
風蝕的岩柱零星地矗立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有的高達數丈,有的只剩半截,像一排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從地面長出來。
岩柱之間是大片的碎石平地,月光照上去泛著冷白色的金屬光澤。
遠處的地平線上,半埋在沙土裡的黑色古碑露出一截邊角,像有人在大地上插了一塊歪斜的墓牌。
這就是斷碑原。
蘇妄以前只聽邱七描述過,這斷碑原「大得沒邊,到處是石頭柱子和斷掉的碑,夜裡有黑霧,白天有沙風,不是人待的地方。」
而邱七沒提到的是,斷碑原的夜晚安靜得不正常。
普通的荒野安靜里至少還有風聲、蟲鳴、遠處的水流聲。
斷碑原的安靜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空氣本身都變得沉悶而粘稠,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蘇妄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裂縫出口的右側有一條隱約可辨的小徑,沿著岩柱群的邊緣向西南方向延伸。
蘇妄順著走了一小段,發現這條小徑應該是坡道在更早以前的延伸,也就是說,如果不是走裂縫抄近路,沿坡道一直走下去最終也會到這裡。
追蹤者如果繼續沿坡道走,最終也會出現在附近。
得繼續跑。
蘇妄開始在岩柱群之間穿行。和坡道上不同,這裡的地面是硬實的平岩,腳步聲小了很多,不再是那種一踩一聲響的碎石路。他終於可以跑起來了。
但體力是真的不夠了。
從風棧出城到現在,他只吃了一塊半雜糧餅,喝了幾口鹼水,連續趕了大半夜的路,中間只歇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被腳步聲驚起來。
小腿的肌肉酸得像灌了鉛,膝蓋每跑一步都在嘎吱作響。
他在一根岩柱後面停了一下,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抬頭的時候,他看到了黑霧。
在坡道上遠眺的時候,黑霧是天際線上的一道暗色帶,像用墨汁塗的一筆。
但現在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霧的質地。濃稠的暗色氣團貼著地面緩慢移動,幾乎帶著實體感,和普通水霧完全不是一回事。
霧層最低處大約到人膝蓋的高度,顏色從邊緣的深灰一路沉到核心的純黑。
霧氣經過的地方,岩柱根部會蒙上一層暗淡的水漬,像石頭在出汗。
空氣里有一股鐵鏽味,潮乎乎的。說鐵鏽其實不太準確,更像舊血乾涸之後又被潮氣泡軟了,腥而澀。
這就是邱七說的「黑霧邊上溜出來的東西」的來源。
蘇妄不打算靠近黑霧。他的計劃是沿著霧線的邊緣向西南穿過斷碑原外緣,繞開坡道方向可能回頭的追蹤者,找到通往河網商路的路。
但黑霧不在乎他的計劃。
他跑過第三排岩柱的時候,一團低矮的暗色氣流從右側的霧線邊緣無聲地涌了過來,不是擴散,是流動,像被什麼東西推著往這邊趕。
氣流掃過他腳下的平岩,石面上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灰色水膜。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
半嘶半喘的低沉聲響,從霧氣最濃的方向傳來,悶悶的,有什麼東西正在費力地呼吸。
蘇妄的腳步停了。
霜絳的劍身溫度驟降了好幾度,直接降到了冰冷。
她一緊張就會這樣,比嘴上說什麼都誠實。
「有東西。」蘇妄低聲說。
「……知道了。」霜絳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尾音沒有拖。
嘶吼聲更近了。
然後那東西從霧氣里沖了出來。
體型像一條大號的野犬,但骨架更寬,四肢更短。
脊背上豎著一排倒刺狀的灰色鬃毛,每一根都有筷子粗細,尖端微微彎曲,像一排生鏽的鐵釘。
灰鬃獸。
邱七跟他提過這東西,黑霧邊緣最常見的低級畸變體,靠捕食霧區裡的小型生物為生,偶爾會溜到霧線外面覓食。
單體戰力不算高,但對現在這個狀態的蘇妄來說,「不算高」也夠要命了。
灰鬃獸撲過來的速度很快,但蘇妄注意到它的右前爪落地時有一個明顯的偏移,跑姿不正常,那條腿像有舊傷,每次著地都會往外偏半寸。
他沒來得及多想,灰鬃獸已經到了面前。
蘇妄舉劍格擋。霜絳的劍身和灰鬃獸的前爪碰在一起的一瞬間,寒氣從接觸點炸開,在獸爪的表面凝出了一層白霜。
灰鬃獸吃痛,前爪一縮,身體側偏了一下。
但蘇妄自己也被震得退了兩步。
雙臂在發抖,握劍的右手虎口處傳來一陣酸麻。格擋的姿勢也不對,角度偏了,反震力從劍柄傳到手腕再傳到小臂,右臂外側像被人用鈍器敲了一下,一陣刺痛。
灰鬃獸調整了一下身體,準備第二次撲擊。
蘇妄的視野邊緣飄過了幾行字。
彈幕。
和之前在坡道上那種閒聊式的飄過不一樣,這次的彈幕刷得很快,帶著明顯的急迫感。
【幀數獵人77】砍右前腿
【今天也在摸魚】瘸了,它瘸了
【純路人】往左滾啊!!
談不上什麼戰術分析,就是一群人隔著屏幕看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喊叫、驚叫、手忙腳亂地打字。
但那條「右前腿」讓蘇妄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灰鬃獸偏移的右前爪上。
那地方有一道明顯的舊傷,導致灰鬃獸落地時會偏半寸。
偏半寸意味著那條腿的支撐力不足,如果從右側進攻,它的右前爪來不及回防,因為那條腿撐不住變向的力。
灰鬃獸第二次撲了過來。
蘇妄沒有正面格擋,而是在最後一刻向左側閃了半步。
這次方向對了,蘇妄順勢從灰鬃獸的右側貼了上去,劍尖直刺向它右前腿和軀幹連接的位置。
霜絳則恰到好處地開始出手,劍身上的寒氣在刺入的瞬間傾瀉而出,沿著傷口向灰鬃獸體內擴散。
冰晶從刺入點開始蔓延,在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裡凍裂了灰鬃獸的半邊軀幹。
灰鬃獸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嘶嚎,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轟然倒地。
冰花從屍體上蔓延到了周圍的地面,覆蓋範圍遠超蘇妄預期,不只是劍鋒接觸的那一點,以屍體為中心方圓兩三步的岩石全部結了一層薄冰。
獸血濺在冰面上,凝成暗紅色的冰珠,在月光下閃著不祥的光。
霜絳的寒氣失控了。
之前就有過類似的情況,但這次的範圍更大,而且消退的速度更慢。
冰層在地面上停留了好幾息才開始化成水漬。
蘇妄蹲下來,把劍從灰鬃獸的軀體裡拔出來。
劍身上還掛著一層薄冰和凍結的獸血,他用衣角擦了擦。
「凍住了,擦不乾淨。」蘇妄對著霜絳說道。
沉默了一會兒,霜絳的聲音才從劍里傳出來,語調和之前不太一樣,少了那種慣有的慵懶,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雜魚,你又受傷了。」
蘇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袖子被格擋時的反震力扯出了一道口子,裡面的皮膚紅了一片,雖然沒有流血,但碰一下就疼。
不算重傷,但右手的握力確實受了影響。
他從背包里摸出聞鈴給的傷藥,倒了一點在右臂上,又從包側的小口袋裡翻出止痛散,風棧帶出來的,一共四包,吃了一包,捏碎了兌在鹼水裡灌下去。
苦上加苦,嗓子眼直冒火。
「我沒事。」蘇妄站起來。
霜絳沒有回話。劍身上的溫度在緩慢回升,但比戰鬥前低了一截,她的寒氣用了太多,短時間內恢復不了。
蘇妄看了一眼彈幕。
刷屏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剩下的幾條稍微理性一些。
【沒涼心攻略組】之前聽NPC談論過,灰鬃獸是低級畸變體,通常獨行,但黑霧濃度高的時候偶爾會成對出現,注意周圍
【檔案室值班員】打鬥的聲響在夜間傳得很遠,如果後面有人跟著的話
蘇妄心裡一沉。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夜色中什麼也看不見,但剛才那場打鬥持續了不短的時間。
金屬碰撞、獸吼、冰裂的聲響,在斷碑原這種沒有遮擋的開闊地上,傳個幾百步不成問題。
坡道上那兩個追蹤者,如果還在附近,現在大概已經知道他的大致位置了。
不能停了。
蘇妄忍著右臂的疼痛,把背包重新調緊,沿著岩柱群繼續向西南方向移動。
他沒有再跑,體力真的不夠了,只能快走。
灰鬃獸的屍體留在了身後,冰層正在月光下緩慢融化。
他走了大約一刻鐘,在一根粗大的風蝕岩柱後面找了個相對隱蔽的位置,背靠岩柱坐了下來。
必須歇一會兒。
右臂還在隱隱作痛,止痛散的效果要過一陣才能上來。彈幕的密度也降了下去,只剩零星幾條。
【奶油小甜餅】主播休息一下吧……他從出城到現在就沒正經睡過
蘇妄靠著岩柱閉上眼睛,但是心一直在提著。
不能睡太久,追蹤者、黑霧、可能還有別的灰鬃獸,不管哪一個都不允許他在這裡待太長時間。
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太聽使喚了。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搖晃,岩柱背後透過來的風帶著斷碑原特有的鐵鏽味,冷颼颼地貼著後頸吹。
他在不知不覺中合上了眼,也不知過了多久。
再睜開眼的時候,天際線上的那道純黑已經退成了深灰,黑霧在天亮前會略微收縮。
月亮落了,但太陽還沒升起來,天地之間是一層混沌的灰白色。
蘇妄使勁眨了兩下眼,把自己從殘餘的困意中拽出來。
右臂比睡前好了一些,止痛散起效了,碰一下不那麼疼了,但握力還是差。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然後看向灰鬃獸倒下的方向。
他要回去看一眼,因為那隻灰鬃獸的體內可能嵌著舊構件碎片。
在斷碑原這種地方,畸變體長期接觸黑霧和舊時代殘留物,體內藏著碎片不是什麼稀罕事。
邱七以前提過,有些拾荒者專門獵殺畸變體取碎片換錢,如果運氣好,那塊碎片也許能賣幾錢銀子。
於是蘇妄沿著來路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