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棧的城門在身後關上了。
蘇妄自己走出來之後,那扇厚重的木門按照宵禁慣例緩緩合攏。
沒有人出來送他。
當然,該送的人已經送過了。
聞鈴的求生鈴揣在懷裡,邱七的舊繩綁在背包側面,程照墨修過的身份文牒貼著胸口放在最裡層。
臨走前葛嬸塞過來的雜糧餅,蘇妄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剩下的用油紙包好塞進了包里。
風棧沒有正門大路——至少對蘇妄來說沒有。
碼頭方向人查得細,這一點他在入城的時候就已經領教過了。
當初那個「貨查不嚴,人查得細」的規矩,如今反過來變成了他出城的第一道門檻。
如果走正路沿河道南下,不出半日就會經過第一個渡口檢查站。
帶著一把在灰市懸賞單上被寫明「靈紋疑似叄等以上密鑰構型」的劍靈,去一個會仔細看臉的碼頭查驗站,那和自首有什麼區別?
所以蘇妄選了另一條路。
沿著風棧外側的山崖底部向西南偏行,有一條當地拾荒者偶爾使用的野路。
沒有路標,沒有補給,沒有巡邏。
這條路在風棧本地人嘴裡叫「苦水坡道」,因為沿途只有乾涸溪溝里偶爾滲出來的鹼水。
那水喝起來剌嗓子,苦得讓人能吐出來,越喝越渴,還不如不喝。
蘇妄是從邱七那裡聽說這條路的,當時邱七比劃著名說:「苦水坡那邊我年輕時候走過幾回,能通到斷碑原外緣。不過那地方沒人管也沒人走,夜裡偶爾能碰到從黑霧邊上溜出來的東西。」
「什麼東西?」蘇妄當時問。
「不好說。」邱七那時候的回答非常邱七,「反正不是人。」
現在蘇妄就走在這條「不是人走的路」上。
碎石坡道在月色下呈現出灰白色的冷調,兩側是被風蝕成各種奇怪形狀的岩柱,有的像斷指,有的像弓背的老人。
腳下的碎石踩上去嘎吱作響,每一步都像是在告訴全世界「這裡有個人在走」。
蘇妄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從風棧出來的時候他的身體狀態就不算好,在風棧的最後那段日子裡連續做局、反釣、被打、被追、修檔案,雖然沒有受什麼致命傷,但積累下來的疲勞是實打實的。
再加上出城之後沒有正經的補給點,一路靠乾糧和鹼水撐著,體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你倒是很會挑路。」
霜絳的聲音從劍里飄出來,慵懶,輕飄飄的,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專挑沒人走的。」
蘇妄沒回嘴,把鹼水壺蓋擰緊塞回腰間。
他注意到岩壁上的一處斷面。
這不是天然的風蝕痕跡,因為斷面太規整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過。
切面內側嵌著一小片金屬板殘片,灰白色的,已經鏽蝕得差不多了,但邊緣仍然能看出一種不自然的平直。
蘇妄停下腳步,伸手觸碰了一下那片金屬。
指尖傳來的是冰涼和粗糙,沒有別的,不像在風棧舊東台碰到門框時那種刺痛感。
但這種材質……
蘇妄把手收回來,在衣角蹭了蹭。
這種灰白色的金屬、這種層壓一樣的斷面紋理,和他在舊東台舊門上見過的東西非常像。
不是同一塊,但像是同一套系統里的碎片。
他沒有細想。
不是不想想,是現在沒資格想。
一個身上背著八百兩懸賞、手裡拿著一把會暴走的病嬌劍靈、口袋裡只剩不到十兩銀子的流亡者,沒有資格在荒路上做學術研究。
先活過今晚再說。
蘇妄繼續向前走。
月亮越升越高,坡道逐漸變得平緩,遠處的天際線開始變低。
這意味著斷碑原的平坦荒原就在前面不遠了。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後,蘇妄在一塊背風的大岩石後面停下來歇腳。
他靠著石頭坐下,把背包放在身側,掰了半塊雜糧餅慢慢咀嚼。
餅是硬的,嚼起來費勁,但有一股踏實的糧食香味。
雖然葛嬸的手藝比較糙,但是用料還是很紮實的。
蘇妄嚼著餅,目光落在了視野中緩緩飄過的幾行文字上。
彈幕回來了,是像漲潮一樣一點一點多起來的。
在風棧最後那段日子裡,彈幕一直都在,但蘇妄幾乎沒怎麼注意它們。
那段時間,他一直忙著做局、反釣、和六爺鬥智鬥勇,彈幕更多是作為背景噪音存在。
但現在不一樣了。
荒路上沒有邱七幫他踩盤,沒有聞鈴替他跑消息,沒有封四娘給他估價,沒有程照墨幫他修檔案。
他一個人走在這條沒人走的路上,身邊只有一把不太講道理的劍。
而視野中那些正在飄過的半透明文字,忽然變得格外顯眼。
【純路人】他怎麼走上荒路了?不是說要往白露集方向跑嗎
【今天也在摸魚】這路看著就不太對勁,沒路標沒人,主播你是認真的嗎
【沒涼心攻略組】根據之前的地圖信息,苦水坡道可以接入斷碑原外緣,繞開碼頭盤查
【奶油小甜餅】他一個人走夜路好可憐……霜絳姐姐說句話安慰安慰他嘛
蘇妄看著這些彈幕,嘴角動了一下。
不算笑,只是某種介於疲憊和安心之間的鬆弛。
風棧的人都留在了風棧,但彈幕後面這群人還在。
雖然他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在哪裡、為什麼能看到他,這些問題從穿越第一天開始就沒想明白過。
但至少,在這條沒有路標的碎石坡道上,他不是完全一個人。
蘇妄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正準備站起來繼續趕路。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腳步聲。
從他來的方向傳過來的。
不是一個人。
碎石踩碎的嘎吱聲在夜風中傳得很遠,蘇妄至少能分辨出兩組不同的腳步節奏。
兩組腳步聲一快一慢,像是一個在前面探路、另一個在後面跟進。
蘇妄的手無聲地握緊了劍柄。
霜絳雖然沒有說話,但劍身上的溫度也降了一些,說明她的心情變糟糕了。
看來,接下來要發生的估計不是什麼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