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花了兩天時間收拾。
東西其實倒沒什麼好收拾的，來風棧的時候他就一把劍，走的時候多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小包幹糧。
真正要花時間的不是整理行李，而是去清帳。
有他欠的，也有別人欠他的，還有說好要辦還沒辦的事，都得一條一條了結才行。
蘇妄先去找了封四娘。
封四娘的鋪子裡照常點著檀香，櫃檯擦得一塵不染。
蘇妄進去的時候，她正在算盤上撥珠子。
封四娘看都沒看他一眼，頭也不抬地問道：「來結帳？」
「嗯。」蘇妄答道。
封四娘把算盤推到一邊，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冊，翻到其中一頁。
「你之前寄賣的那批零碎靈器碎片，抽成之後淨餘三兩七錢。扣掉你賒的藥粉和補給，還剩一兩二錢。」
她把一小錠銀子推過來。
蘇妄問道：「之前墊付的五十兩呢？」
「呵——」封四娘嗤笑一聲，「自然是要回來了，不過你這段時間算是給他們白打工了。」
聽到這裡，蘇妄便伸手去接。
不過封四娘的手按住了銀子：「等一下。」
她抬起頭，第一次正經看著蘇妄。
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沒有感傷，只有冷靜的估值。
「你出去了以後，會比在這裡值錢很多。」封四娘說道。
「這算祝福？」蘇妄一愣。
「算提醒，值錢的東西會被惦記。」封四娘鬆開手，把銀子推過來，「你那把劍，比你自己值錢。別讓自己變成附贈品。」
蘇妄把銀子收了，站起來：「謝了，四娘。」
「少廢話，出去了別給風棧丟人。」封四娘淡淡地說道。
蘇妄笑了笑。
走到門口的時候，封四娘的聲音又傳過來：「我多說一句。銀子花不完不叫有錢，花完了還能再掙才叫有錢。」
蘇妄沒回頭，擺了擺手。
【沒涼心攻略組】NPC的商業雞湯聽起來居然有點道理
【職業掛壁二十年】「別讓自己變成附贈品」這句話有意思
【今天也在摸魚】封四娘也是面冷心熱啊
然後去葛嬸那裡。
葛嬸正在鋪位區罵一個把被褥晾到別人區域的新來散客。嗓門大得隔了兩條巷子都能聽見。看見蘇妄走過來，罵聲停了一秒，又繼續罵了兩句，才轉過身來。
「你那鋪位結了？」
「嗯，今天退。」蘇妄點點頭。
「哼。」葛嬸翻了個白眼，轉身進了後面的小倉房。
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還有一小袋乾糧。
「拿著。」葛嬸一把將東西塞進蘇妄手裡。
蘇妄打開油紙包，裡面是六塊壓實的雜糧餅，中間夾了肉乾。
這東西耐放，走遠路的人才捨得做。
打開旁邊的小袋子，是炒過的豆子和一小包鹽。
「這……」蘇妄有些愣了。
「別廢話，」葛嬸瞪他，「多的是別人退鋪位剩下的口糧，我留著也是給老鼠吃。」
蘇妄看了看雜糧餅上面整整齊齊的切口，每一塊大小一樣，邊角都修過。
這絕不是什麼「剩下的口糧」，但蘇妄也沒揭穿，只是說了聲「謝謝葛嬸」。
「去去去！」葛嬸揮手趕他，轉身又開始罵那個晾被褥的散客，嗓門比剛才更大了。
蘇妄走了幾步，聽見背後的罵聲里夾了一聲很輕的哽咽。他沒有回頭。
【純路人】我沒哭你們哭了嗎
【奶油小甜餅】葛嬸刀嘴豆腐心嗚嗚嗚嗚
【沒涼心攻略組】那些雜糧餅切得那麼整齊怎麼可能是剩的！！
聞鈴是自己找過來的。
她堵在蘇妄住的隔間門口，手裡抱著一堆東西，表情像是在跟誰打架，跟她自己打架。
「給你。」她把東西一股腦往蘇妄懷裡塞。
蘇妄低頭看。
一小瓶傷藥，一包用蠟紙裹好的飴糖，還有一個……
他拿起來看了看，是一個木哨子。
這和之前聞鈴給的那種玩具一般的小木哨不同，用料明顯要紮實很多。
做工不算精細，但打磨得很光滑。
哨子上繫著一根紅繩，繩結打得歪歪扭扭的。
這不是那種真正能傳信號的靈器，就是邊城跑商隊的人掛在腰上的普通木哨，迷路的時候吹響讓同伴來找。
聞鈴小時候，就是靠這東西被人從塌方的礦道里找到的，她的名字就是從這來的。
「你把這個給我？」蘇妄聲音有點澀。
「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聞鈴別過頭去，耳朵尖紅透了，「就是個破哨子，你要是在外面遇到事了……吹不吹都行，反正我也聽不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總之你拿著！」
蘇妄把木哨子系在背包的側帶上：「謝了。」
「謝個屁！」聞鈴跺了一腳，轉身就跑。
跑出去幾步又停住，背對著他站了兩秒：「別死在外面。」
說完後，聞鈴才真的跑了。
蘇妄站在門口，低頭看著那個木哨子。
紅繩在風裡輕輕晃。
【奶油小甜餅】嗚嗚嗚嗚嗚聞鈴！！！
【純路人】她說「別死在外面」的時候我心臟被捏了一下
【今天也在摸魚】鈴姐沒哭我替她哭了
邱七倒是沒來，不過蘇妄收拾完東西才發現背包側袋裡多了一圈舊繩子。
麻制的，磨得發白，但還結實。
繩頭系了個死結，結扣里塞著一張條子，上面就寫了兩行字：
「好繩子，跟了我三年，沒斷過，給你拿著。下回找我當嚮導，漲價。」
蘇妄把條子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外面的人比風棧的人壞多了，偶爾也算算自己的命。
他笑了一下，把繩子盤好掛在背包上。
邱七這種人大概最怕當面告別，
送東西的時候人在，就不是隨意了。
最後一個人是程照墨。
他是端著一杯茶走過來的，臉上還是那副全世界欠了他錢的表情。
「這個給你。」他把一個封好的油紙包遞過來。
扁扁的，硬硬的，裡面應該是文書。
蘇妄接過來，正要拆開。
「別拆。」程照墨按住他的手。
「你的案卷、路引、身份文牒。」程照墨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的檔案會在你之前到達下一站。」
蘇妄看著他，準備說點什麼。
「別跟我煽情。」程照墨端起茶喝了一口，皺眉，茶涼了，「你欠我的，我記著呢。等你出人頭地了回來請我喝酒。」
蘇妄揶揄道：「你不是說請吃飯嗎？怎麼升級成酒了？」
「大活要漲價，懂不懂？」程照墨還是那副表情。
蘇妄笑出了聲。
程照墨沒笑，他放下茶杯，看著蘇妄的眼睛，難得認真地說了一句沒有抱怨的話：「你腦子比風棧大多數人都好使，別浪費了。」
然後他拿起茶杯，轉身走了。
蘇妄把油紙包小心地放進背包最內層。
所有的帳，結清了。
傍晚，蘇妄走向風棧的大門。
背包壓在肩上，霜絳掛在腰間，劍鞘上的霜紋安安靜靜的，沒有發光。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靠在門柱旁邊。
顧停淵。
沒穿那身巡外司的制服，只是一身便衣，雙手抱在胸前。
看見蘇妄走過來，他直起身。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顧停淵沒有問去哪裡，沒有囑咐路上小心，沒有交代任何事務性的話。
他只說了一句：「別死在外面。」
然後轉身，走迴風棧的深處。
和聞鈴一樣內容，但語氣完全不同。
聞鈴是硬撐著不哭，顧停淵是平述事實，像是在說：外面會死人，但最好不是你。
蘇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轉身，走出了風棧的大門。
城門外是一片平坦的灰黃色荒地，遠處有低矮的山丘輪廓。
落日把地平線燒成一條紅線，風帶著沙土味撲面而來。
蘇妄走了大概幾十步，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腰間的劍：「走了。」
「嗯~」霜絳的聲音懶洋洋地從劍里傳出來。
「你不多說兩句？」
「說什麼？」
「不知道。」蘇妄想了想：「感想？祝福？臨行贈言？」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霜絳說話了。
「又不是生離死別~你怎麼跟他們一個個搞得那麼沉重。」
聲音還是懶洋洋的，拖著尾音，但下一句卻正經了些：「我會一直在。」
蘇妄把手按在劍柄上，繼續往前走。
身後是風棧，是灰市的嘈雜與人情。
身前是荒地，是他聽說過、但從未見過的世界。
他加快了腳步。
霜絳在腰間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