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爺落網後的第二天,風棧的氣氛就變了。
變化很微妙,不像是突然緊張起來,更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在遊動,看不見,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漣漪。
最先變的是那些平時跟蘇妄打招呼的人。
以前路過會點個頭的,現在遠遠看見就繞道走。算不上敵意,只是那種「這人身上有麻煩我不想沾」的本能閃避。
葛嬸還是照常在鋪子口罵人,但罵的時候會多看蘇妄一眼。
封四娘照常做生意,但蘇妄注意到她櫃檯下面多了一把短刀。以前沒有。
最明顯的是邱七。
這小子平時跟蘇妄走在一起大大咧咧的,今天居然主動走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並非疏遠,是在替他看後面。
蘇妄什麼都沒說。
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奶油小甜餅】氣氛好壓抑
【純路人】暴風雨前的寧靜是這意思吧
【今天也在摸魚】邱七是真兄弟
上午,程照墨叫蘇妄去他那間逼仄的帳房。
桌上鋪著一份半寫好的文書,墨跡還沒幹透。旁邊壓著昨晚收繳的螺旋紋銅牌和灰線捲軸,已經用油紙包好了。
「正式案卷,」程照墨指著文書說,「六爺以非法闖入驛站儲物設施、持械威脅驛站人員的罪名立案。物證兩件,人證,你和兩個巡衛。」
蘇妄掃了一遍。皺眉。
「你把霜絳寫進去了。」
「當然寫了,她是關鍵——」
「改掉。」
程照墨抬頭瞪他。「你讓我怎麼改?『嫌犯被不明力量制服』?你當這是話本?」
「寫『駐站巡衛及時趕到將嫌犯制服』。」蘇妄說,「把重點放在六爺身上,不要放在我身上,更不要放在劍上。」
「那你呢?你在場的身份怎麼寫?」
「寫我發現異常之後及時向巡衛隊通報並協助設伏。」蘇妄想了想,「對外的口徑就是,有人盯上了我,所以他們來風棧搞事,我只是受害者,算不上焦點。」
程照墨放下筆,雙手抱胸看著他。
「蘇妄,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干一件很蠢的事?」
「嗯?」
「你在把自己變小。你明明是那個倉庫里最危險的人,你讓我把你寫成一個配合調查的普通驛客。」程照墨的聲音壓得很低,「你以為這樣就能擋住外面的人?」
「擋不住。」蘇妄承認,「但能慢一步。慢一步就夠了。」
程照墨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他坐回去,把文書上的內容劃掉重寫。筆尖刮在紙上的聲音很用力,像是在發泄某種憋屈。
「你欠我的越來越多了。」程照墨頭也不抬地說。
「我知道。」
「你請我吃飯都不夠了,得請我喝酒。」
「好。」
蘇妄在帳房待了大半個時辰,幫程照墨把措辭一條一條過了一遍。
他發現自己居然挺擅長幹這個,把真話用另一種方式說出來。談不上撒謊,只是調整敘事角度。
遊戲裡叫什麼來著?
優化日誌。
寫完最後一條,程照墨把文書攤開晾墨。蘇妄掃了一遍全文,挑出兩處用詞不當的地方,「異常靈力波動」改成「可疑人員活動」,「劍靈介入」改成「驛站防禦設施啟動」。
程照墨每改一處就「嘖」一聲。
「你要不要來干我的活?」他陰陽怪氣地問。
「你這活錢太少。」
「……滾。」
【職業掛壁二十年】主播是天生的文案策劃吧
【沒涼心攻略組】這不叫優化日誌,這叫春秋筆法
【今天也在摸魚】程哥好慘,被迫成為共犯
【純路人】蘇妄要是穿越到現代絕對是公關高手
下午的時候,聞鈴來找他。
她的表情不太對。平時那種橫衝直撞的勁頭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太自然的平靜。
「出什麼事了?」蘇妄問。
聞鈴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蘇妄接過來展開。
是一張懸賞單。紙質粗糙,上面的字是印刷的,並非手寫,這意味著它走的是灰市的印發渠道,屬於批量散布。
內容很簡短:
「持異紋劍靈者,現居風棧。靈紋疑似叄等以上密鑰構型。求實物驗證。賞銀八百兩。活口另議。」
八百兩。
蘇妄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三秒。
通緝系統上線了。
還是全服廣播的那種。
風棧一個普通散工一年能掙十二兩,八百兩夠在邊城買兩間鋪面外加一塊地。
這個價格意味著發懸賞的人不是灰市的小角色。
「哪來的?」蘇妄把紙折起來。
「今天早上驛道上的商隊帶進來的,好幾個人手裡都有。」聞鈴咬著嘴唇,「我攔下了三張,但肯定還有更多流出去的。」
蘇妄把懸賞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沒有印章,沒有落款。
這種匿名懸賞比署名的更麻煩。署名的至少知道敵人是誰,匿名的意味著接單的人可以是任何人。
他又看了看紙的邊緣。
裁切很整齊,用的是標準的灰市印刷格式,這種紙只有幾個大的中轉站才能批量印。
「你看這個紙。」蘇妄指給聞鈴看,「邊緣有油墨滲透的痕跡,說明是雙面印刷機印的,絕非單張手工排版。批量散發,至少印了上百份。」
聞鈴的臉色更難看了。
蘇妄沉默了一會兒。
「謝了。」
「你就說這個?」聞鈴急了,「蘇妄你到底怎麼打算的?這回不是有人在背後嘀咕了,是白紙黑字的懸賞!會有人來抓你的!」
「我知道。」
「那你——」
「我在想。」蘇妄說。
聞鈴瞪著他,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一跺腳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回頭。
「別想太久。」她說。
然後才真的走了。
蘇妄站在原地,把那張懸賞單又看了一遍。
「密鑰構型」。跟灰衣人說的「鑰匙」對上了。
腰間的霜絳一直沒出聲。
「你不說話?」蘇妄低聲問。
「……沒什麼好說的。」霜絳的聲音從劍里傳出來,很輕,沒有拖腔,「你早晚會知道的。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你不解釋一下?」
「等你需要知道的時候,我會說。」
「這不就是現在嗎?」
霜絳沉默了兩息。
再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里連那點慵懶的尾巴都沒了。
「不是。」霜絳的語氣忽然認真了,沒有慵懶,沒有甜意,「現在你需要做的不是了解我。是離開這裡。」
【純路人】終於要出新手村了
【今天也在摸魚】要走了要走了!
【奶油小甜餅】風棧的人怎麼辦啊嗚嗚嗚
蘇妄愣了一下。
這是霜絳第一次主動說「離開」。
他還沒來得及回應,有人敲了敲門框。
顧停淵站在外面。
這是他這段時間第三次出現在蘇妄面前。每次都是這樣,不進來,不寒暄,站在門口說完就走。
這次他手裡什麼都沒拿,也沒有公事公辦的樣子。
他只是站在那裡,安靜了大約十秒。
然後開口。
「風棧壓不住了。」
四個字。比上次還少了一個。
蘇妄等著他說下一句。
沒有下一句。
顧停淵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很複雜的東西,但蘇妄讀不出太多。
可能是某種歉意,可能是某種提醒,也可能只是一個做了很久執法者的人,對一個即將離開自己管轄範圍之人的最後注視。
然後顧停淵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遠,消失。
蘇妄靠在門框上,閉著眼站了很久。
腦子裡在算。
留在風棧:懸賞單越來越多,來的人越來越強,風棧的人會被牽連。
葛嬸、邱七、聞鈴、程照墨,這些人都會因為他的存在而陷入危險。
而且風棧的防禦力量就那麼點,顧停淵手下的巡衛撐死二十來個,真要是來了個有組織的隊伍,根本擋不住。
離開風棧:外面是完全未知的世界,沒有根據地,沒有人脈,只有一把連他自己都還沒完全了解的劍。
但至少,他走了,風棧就安全了。
他不是什麼英雄。但他也不是那種把別人拖下水還心安理得的人。
留下來的後果是確定的,而離開至少還有變數。
玩遊戲的人都知道一個道理,當局勢對你不利的時候,待在原地是最差的選擇。
他睜開眼:「霜絳。」
「嗯?」
「準備走。」
沒有拖腔,沒有慵懶。
劍身輕輕一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