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遠遠就聞到了白露集的味道。
沒錯,在眼睛還沒看到白露集的時候,鼻子就已經告訴蘇妄前面就是白露集了。
這味道實在是太濃烈了,苦的、辛的、甘的……各種氣味擰在一起,像被烈日蒸過的中藥鋪子。
其中混合著馱獸的糞臭和乾草味,還夾雜著一些柴火的煙氣。
如果有老酒鬼在這裡,還能分辨出裡面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烈酒辛辣。
這些氣味被河網方向吹來的濕風裹著,一股腦地送了過來,這股刺鼻感讓蘇妄有種被大錘砸腦袋的感覺。
當然這也是好消息,因為這意味著前面有人,而且人應該很多。
和斷碑原的死寂、河網商路的空曠完全不同,前方那片從地平線上冒出來的密密麻麻的草棚群,是蘇妄離開風棧之後見到的第一個像樣的聚居點。
「哦?熱鬧嘛。」
霜絳的聲音從包裹著灰褂子的劍身里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
「比你之前待的那個破地方有人味多了。」
河網商路到這裡分出一條寬約兩丈的土路,路面被無數腳印和車轍碾得結結實實,呈深灰色。
路兩側插著歪歪斜斜的木桿,木桿上掛著褪色的布條,大概是用來標記方向的。
雖然布條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但蘇妄不需要看字,因為前方幾百步開外就是白露集的外圍。
沒有城牆,沒有關卡,沒有風棧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層層盤查。
只有草棚,一片又一片的草棚,像蘑菇群一樣從地面冒出來,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
五色布簾在風中扑打,發出啪啪的脆響。
布簾後面是貨架、藥台、馱獸、人……很多人。
蘇妄站在土路盡頭,第一次看到了白露集的全貌。
集市沒有明確的邊界線。外圍是散落的臨時營帳和馱獸拴樁區,往裡走草棚越來越密,到中央位置已經是棚挨棚、人擠人的程度。
最中間有一個高出地面約半尺的石台,台面很寬,上面架著一架粗笨的大秤,那應該就是大秤台了。
蘇妄的目光在大秤台上多停了一秒。
台面的顏色和周圍的泥地不一樣,泛著一種暗沉的青銅色,像是嵌在地基里的一整塊金屬板。
在陽光下,那塊金屬板被踩得發亮,普通人大概會覺得那只是一塊磨光了的舊石頭。
但蘇妄的視線從上面掃過的時候,手心微微發癢。
「別盯著。」霜絳的語氣突然收了慵懶,變得平淡,「先進去。」
蘇妄收回目光,朝集市外圍走去。
進白露集不需要排隊,不需要出示路引,甚至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
蘇妄從兩個草棚之間的縫隙走了進去,立刻被人流吞沒。
太擠了,衣料蹭衣料,胳膊撞胳膊。
一個扛著半人高貨包的矮胖漢子從他左邊擠過,差點把他撞進旁邊的藥台。
藥台後面一個嗓門極大的中年婦人正在吆喝:「新鮮靈菌!今早上山采的!不新鮮不要錢!」
蘇妄被那股聲浪推得偏了一步,又被另一個方向的馱獸噴鼻聲嚇了一跳。
一頭灰毛長耳的馱獸正從他身後經過,背上馱著摞得比人還高的麻袋,走路的時候整個地面都在輕微震動。
遠處傳來一聲銅磬的餘韻,低沉而悠長,那是大秤台方向。
蘇妄側身避開馱獸,從一排竹筒藥台前走過。藥台上擺著一排排瓷罐和竹筒,裡面裝著各種乾燥的藥材碎片和細粉。
最沖鼻的是一種黃褐色的根莖,刺得蘇妄眼睛一酸,差點流出淚來。
旁邊一個蹲在地上啃餅的老頭瞄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黃膽根,便宜得很,到處都是。習慣了就不辣了。」
蘇妄點了點頭,沒停步,繼續往集市深處走。
他需要先摸清幾件事:哪裡能住,哪裡能吃,消息從哪裡流通,以及……需不需要出示身份文牒。
最後一件事很快就有了答案。
蘇妄走到集市主場區邊緣時,看到了一個用四根木樁和一塊舊門板搭起來的簡易棚子,門板上用黑墨寫著兩個大字:「登記」。
棚子裡坐著一個面色黝黑的矮胖男人,面前攤著一本厚簿和一疊木牌。
他正在給一個背著藥簍的散修登記信息,抬頭掃了蘇妄一眼,又低下頭去。
蘇妄觀察了一會兒,來登記的人不多。
大部分人從主場區邊上繞過去了,直接去了外圍的小攤和散售區,只有要在大秤台附近做大宗交易的人才會過來登記。
也就是說,如果他只是買點吃的、找個鋪位睡一覺,完全不需要跟這個登記處打交道。
蘇妄把這個信息記下來,轉身往外圍走。
彈幕在這時候開始活躍了。
自從離開河網商路進入白露集,彈幕的數量明顯漲了一波。
大概是因為畫面從「一個人在荒路上走」變成了「熱鬧的大集市」,觀眾的參與欲一下子被調動起來了。
【今天也在摸魚】終於到有人的地方了,前面幾天看得我都快睡著了
【純路人】這個集市好大啊,感覺比之前那個風棧熱鬧多了
【沒涼心攻略組】主場區中間那個大秤台的底座顏色不對,不像普通石材
蘇妄瞥了一眼最後那條彈幕,但沒有回應,他現在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蘇妄用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穿過主場區外緣,找到了集市東北角的一片通鋪區。
這裡的「通鋪」其實就是幾排草棚底下鋪了一層乾草和舊麻袋,每個鋪位之間用竹竿和破布隔開,隔音約等於沒有。
一個乾瘦的老婦人守在入口處,面前放著一個陶碗,碗裡有幾枚銅錢。
「幾文?」蘇妄問。
「三文一夜,自帶鋪蓋減一文。」
蘇妄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放進碗裡。
老婦人用下巴指了指最裡面的角落:「最後那個位置,靠牆,安靜。」
蘇妄走過去看了一眼。確實靠牆,確實安靜,因為角落的牆是一面半塌的舊土牆,牆根有裂縫,風會從裂縫裡灌進來。
但好處是這個位置離入口最遠,有人進來他能第一時間看到。
蘇妄把背包放在鋪位上,把包裹著灰褂子的霜絳擱在身側靠牆的位置,然後坐了下來。
「環境不怎麼樣。」霜絳評價。
「比斷碑原的廢墟好多了。」蘇妄說道。
「那不一樣,廢墟至少安靜。這裡吵死了。」
蘇妄沒跟她爭,只是閉上眼睛,讓自己的腦子運轉了一會兒。
現在的情況是銀錢剩的不多了,止痛散剩兩包,前臂的傷還沒完全好,身份文牒有程照墨修過的痕跡。
在白露集這種消息流通極快的地方,他不能待太久,但也不能不待。
他需要在這裡完成幾件事,補充物資、弄到足夠的路費、搞清楚懸賞單傳播到了什麼程度,然後儘快離開。
蘇妄睜開眼,站了起來。
「去哪?」霜絳問。
「轉轉。」蘇妄說完後,把劍放在鋪位上藏好。
這次出去他不準備帶霜絳,一方面是因為可以減少出簍子的概率,另一方面他也不覺得小毛賊能把這劍給偷走。
蘇妄把灰褂子裹得更緊了一些,然後空著手走出了通鋪區。
白露集的白天是正經買賣的時間。
蘇妄用接下來的半天走遍了集市的大部分區域,從外圍的散售區到中央的主場區,從藥台到糧攤,從牲口棚到賭攤。
他沒有買任何東西,只是默默地觀察著。
一碗熱粥兩文,一碗帶肉的湯麵五文,乾糧餅三文一塊。
藥台上最便宜的止痛散八文一包,質量比他包里剩的那兩包差不少。
好一點的傷藥要一錢往上走,再好的要五錢甚至一兩。
順便觀察一下人,趕集的散修、跑貨的商旅、蹲在攤位後面打瞌睡的本地人、扛著貨包來回穿梭的短工、在賭攤前圍成一圈的閒漢。
還有一些不買不賣的人,只在集市里轉悠,蘇妄注意到他們的眼睛比別人活泛,像是在找什麼。
不用說,八成是情報販子。
風棧也有情報販子,但風棧的情報販子是在暗處遞話、在角落裡低聲交易。
白露集的情報販子幾乎是半公開的,他們就站在攤位之間的過道上,手裡拿著一疊疊手抄的薄紙,誰路過就招呼一聲:「要消息嗎?新鮮的。」
蘇妄從其中一個情報販子身邊走過時,餘光掃了一眼對方手裡的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各種信息,某某方向的路況、某某渡口最近查得緊、某某藥材最近漲價了、某某地方出了畸變體。
還有一張紙的抬頭寫著「近期懸賞」。
蘇妄假裝路過,徑直從身邊走了過去。
彈幕在他巡市的過程中一直沒斷,而且越來越活躍。
【沒涼心攻略組】藥台上那賣的貨不太對勁啊,要麼是假貨要麼是來路不正
【今天也在摸魚】賭攤千萬別碰,這種集市的賭攤十賭十騙,連骰子都是灌鉛的
【純路人】那個賣肉湯的大叔給的量好足啊,五文一碗值了
【幀數獵人77】剛才路過的那個情報販子手裡有懸賞單,主播你沒看到?
蘇妄當然看到了。
但他沒有過多關注,因為他現在的樣子——一個灰頭土臉、背著舊包的年輕散修,和大多數趕集者沒什麼兩樣。
只要他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但如果他站在情報販子面前翻懸賞單,那就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對懸賞很感興趣」。
在白露集這種地方,感興趣本身就是一種信息。
蘇妄繼續走,他注意到一件事,白露集的攤位分布不是隨機的。
藥台集中在主場區東側,糧攤在西側,器具和雜貨在南面外圍,牲口棚在北面下風口。
賭攤和酒棚卡在幾個人流交匯的路口。情報販子則均勻地散布在整個集市里,像是一張網的節點。
更重要的是,他發現了三種不同層級的交易區。
最外圍是散售區,這裡不需要登記,用銅錢現場交易,貨品以日常消耗為主。
中間是主場區,大宗藥材、獸材、礦料在這裡過秤,需要在登記處領取臨時交易牌。
最裡面,靠近大秤台後方的一片半封閉草棚區,白天幾乎沒什麼人進出,但蘇妄注意到有幾個面色精幹的中年人守在入口附近。
那裡大概是白天不開張的區域。
夜市。
彈幕里有人幫他確認了這個判斷。
【沒涼心攻略組】主播看到了嗎?大秤台後面那片棚子白天沒開,大概率是夜間交易區
【幀數獵人77】那幾個守門的腰上都別著東西,不像普通攤販
蘇妄記下了位置。
傍晚時分,氣溫驟然涼了下來。
白露集白天的悶熱是人擠出來的,幾千人密密麻麻擠在草棚之間,體溫、炊煙、馱獸的熱氣全攪在一起,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但太陽一落山,草棚擋不住風,溫度急轉直下。
蘇妄裹緊了外衣,在一個賣熱粥的攤位前停下來。
「一碗。」
攤主是個沉默的瘦高男人,舀了滿滿一碗濃稠的雜糧粥遞過來。
粥面上飄著幾片不知道什麼菜的碎葉子,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焦香。
蘇妄端著碗蹲在攤位旁邊的空地上,一口一口地喝。
熱粥下肚,胃裡暖了,腦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在心裡盤了一下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白露集的日常吃住極便宜,但藥材和器具的價格比風棧貴了將近一倍,大概是因為這裡的買家更多、競爭更激烈。
散修短工的日收入大約兩到四錢,和風棧差不多。
也就是說,如果他在這裡做短工攢路費,大概需要三到五天。
消息流通速度極快,白露集趕集者來自四面八方,一條消息在集市里傳播不超過半天,從白露集到綺雲埠方向的河網商路大約兩到三天。
懸賞單已經傳到了這裡,具體內容不清楚,但情報販子手裡有。
外圍和散售區不查身份,主場區大宗交易需要登記。
也就是說只要不做大買賣,身份文牒暫時不會被人翻看。
蘇妄把碗還給攤主,站起身來。
他現在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
先在白露集待兩到三天,靠做短工賺路費,同時搞清楚懸賞單的詳細內容和傳播範圍。
然後儘快離開,往下一個能落腳的地方走。
不久待,不冒頭,不做需要登記的交易。
蘇妄回到通鋪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角落的鋪位上,灰布包裹著的霜絳安安靜靜地靠在牆根,劍身的微光被布料完全遮住,看不出任何異常。
蘇妄躺了下來,把背包墊在頭下。
隔壁鋪位的人已經睡了,呼嚕聲透過薄薄的破布簾傳過來,節奏感很強。
遠處的集市還有動靜,夜市大概已經開了,隱約能聽到壓低了的人聲和杯碟碰撞的聲響。
「感覺怎麼樣?」蘇妄小聲問。
「什麼怎麼樣。」霜絳懶洋洋地回道。
蘇妄躺了下來,然後說道:「這個地方怎麼樣。」
霜絳沉默了一會兒:「吵,臭,人太多。但比那條破路上好,至少暖和。」
蘇妄笑了一下:「明天我去找點活干,賺點路費。」
「隨你。」霜絳滿不在乎。
「你在鋪位上待著別動,這裡人雜,別讓人看到你發光。」
「……你在教我做事?」
語氣里那股熟悉的輕佻又冒出來了,但沒有後續的威脅,大概是真的覺得蘇妄說的有道理。
蘇妄閉上了眼睛。
彈幕在視野邊緣緩緩飄過,數量不多,是夜間該有的密度。
【奶油小甜餅】他們這樣一個安靜地問一個安靜地答,好像老夫老妻
【霜糖超標了】她說「暖和」的時候語氣軟了一下,我沒聽錯吧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終於有地方睡了,前面幾天看他露宿我都替他冷
蘇妄在整理腦子裡的地圖。
白露集不是風棧。
風棧是一個封閉的盒子。
誰在管、誰在看、誰在上面誰在下面,規則雖然壓人但至少清晰。
你知道自己的敵人是制度,你知道制度的運轉邏輯,你可以在規則的縫隙里做局。
白露集是一片開放的水面。
誰都能來,誰都能走,沒有明確的管理者,沒有統一的規則。
看起來比風棧自由得多,但正因為自由,你根本不知道誰在看你。
在風棧,信息是可控的。你可以做局,可以掐斷消息鏈條,可以利用制度的漏洞反過來保護自己。
在白露集,信息是不可控的,一條消息進了這裡,半天之內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掐不斷它,引導不了它,它會像水一樣從每一條縫裡滲出去。
信息場……蘇妄在心裡給白露集貼了一個標籤。
在這種地方生存的第一條規則不是「怎麼打」,而是「別被注意到」。
第二條規則是,如果被注意到了,確保對方注意到的是……你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蘇妄翻了個身,手指碰到了懷裡的兩片舊金屬碎片。
一片是從灰鬃獸體內取出的,一片是從廢墟舊門框上取下的。
兩片碎片隔著布料緊挨在一起,微微發涼。
但仔細感受的話,兩片碎片之間似乎有一種極其微弱的共振,像兩根撥過的琴弦在同一個頻率上輕輕抖動。
蘇妄把手收了回來。
今天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他強迫自己把腦子清空,在白露集的第一個夜晚緩緩入睡。
遠處,大秤台方向的草棚燈火通明。
大概是夜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