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露集。
蘇妄把霜絳帶在了身上,當然不能握在手裡,那太顯眼了。
他把霜絳連同灰褂子一起斜背在背後,用一根從通鋪區撿來的舊麻繩勒緊,看上去就像一個散修背著一捆舊鐵器。
白露集什麼人都有,背著奇奇怪怪東西的散修遍地都是,不差他一個。
蘇妄出門前檢查了一遍,灰褂子裹了三層,最外面用泥搓髒了,遮住了霜絳劍身微光可能透出的任何縫隙。
然後他調整了一下劍柄,讓褂子的角把露出來的地方壓住。
「勒得太緊了。」霜絳悶悶地說。
霜絳的語氣還是有些不爽:「你以前可不敢跟我說忍一下。」
這話沒法接,蘇妄聳聳肩。
他今天要辦三件事,買傷藥、觀察懸賞單的傳播情況、找一份能賺生活費的短工。
第一件事,蘇妄去了藥台。
白露集的藥台集中在主場區東側,從外圍一直延伸到大秤台附近,一排排竹架子上擺滿了竹筒、瓷罐和麻布包。
攤主們坐在各自的攤位後面,大部分在打盹或者嗑瓜子,只有客人湊過來的時候才抬一下眼皮。
蘇妄在外圍找了一個賣散裝傷藥的小攤。
攤主是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面前攤著十幾個敞口竹筒,每個筒里裝著不同顏色的藥粉。
竹筒上插著小木牌,寫著名稱和價格。
「止痛散。」蘇妄指了指其中一個竹筒。
攤主拿了一張油紙,用竹勺舀了一勺,包好遞過來。
「八文。」
蘇妄從懷裡掏銅錢的時候,攤主的目光從他臉上滑了下去。
攤主是在看他背後,更準確地說,是在看他背後那捆用灰褂子裹著的東西底部。
灰褂子被風掀起了一個角,露出了裡面一小截白色的輪廓。
雖然只是一小截,在普通人看來,那可能是一段骨器,或者任何一種便宜的散修隨身器具。
但如果是一個經常接觸各種靈材和器物的藥台攤主……
蘇妄注意到對方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估價式的打量,就像一個行家在看一件可能值錢的貨。
蘇妄付了錢,接過藥包,轉身就走。
走出三步之後他用手把灰褂子的角重新壓了回去。
「他看到了。」霜絳說。
「看到了一小截,他不一定知道是什麼。」蘇妄低聲道。
「他是藥攤主,不是賣菜的,藥台的人見過的東西比你多。」霜絳繼續說道。
蘇妄加快腳步,拐進了一條人流量更大的過道。
在密集的人群中,背後那捆灰褂子被人流擠來擠去,反而不那麼顯眼了。
蘇妄正準備往糧攤方向走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孩子。
一個大概十一二歲的男孩,髒兮兮的臉,光著腳,穿著一件大了兩號的舊褂子。
他手裡攥著一疊薄紙,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每遇到一個面色精幹的散修就湊上去,壓低嗓門說一句什麼。
散修有的擺手,有的停下來,從孩子手裡接過一張紙看了幾眼,然後還回去或者掏出一枚銅錢買下。
蘇妄放慢了腳步。
他在幾步開外一個賣草繩的攤位旁邊停下來,假裝在看草繩,餘光盯著那個孩子。
孩子賣完了手裡那疊紙的最後幾張,轉身跑向過道盡頭。
跑過蘇妄身邊的時候,蘇妄看到了他手裡剩的最後一張紙的背面。
黃底黑字,制式統一,是標準的印版懸賞單。
蘇妄不需要看內容了,因為他已經在昨天消息販子手裡瞥到過那張紙的抬頭——「近期懸賞」。
而現在一個跑腿的小孩都在批量販賣這東西,說明懸賞單不是剛到白露集,而是已經到了至少一兩天了,足夠整個集市的消息販子都拿到一份手抄件。
蘇妄心裡沉了一下。
他在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停了下來。
這裡是兩個草棚之間的夾縫,沒什麼人經過。
這時候蘇妄才喘了口氣,開始看彈幕的內容。
【沒涼心攻略組】這麼多印版件,看來發單方有錢有組織,不是散獵
【幀數獵人77】看那小孩手裡起碼有百十張,說明這東西在白露集是暢銷貨
【純路人】賞金多少,能比路飛高嗎
要能賣到那個價格,估計找過來的就不是阿貓阿狗了……蘇妄撇撇嘴。
白露集不是風棧,這裡的消息掐不斷。
懸賞單是商品,和藥材幹糧一樣明碼標價地擺在那裡賣。
蘇妄靠在草棚的竹架上,閉了一下眼。
他需要知道懸賞單的具體內容,但是自己去買的話風險可不小。
這賣消息的小男孩也許不認識自己,但是保不准他的上線認得自己這張臉,總之儘可能不要和這些人過多打交道。
這時彈幕又出現了,那個眼神倍兒棒的「幀數獵人77」又發彈幕了。
【幀數獵人77】剛才那個懸賞單被我截圖到了,上面不光寫了八百兩賞金,還畫了主播你那劍的樣子
一個底層散修的月收入在三十兩左右,八百兩相當於兩年以上的全部收入,而且是不吃不喝。
這種性價比超群的懸賞,足以讓整個白露集所有賞金獵人心動,能讓他們把這條懸賞當成頭等重要的生意來做。
【氪金戰神】專武這麼值錢?那可得藏好咯
【今天也在摸魚】八百兩啊兄弟,你知道白露集一碗粥才兩文嗎,你這條命值四十萬碗粥
蘇妄沒心思算自己值幾碗粥。
他在想另一件事,為什麼說霜絳是異紋靈劍。
那意思是劍身上的紋絡和普通靈劍不一樣,所以這把劍才表現得如此……特立獨行。
霜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聽起來悶悶的:「能用異紋這個詞的人,至少見過舊時代的東西。」
蘇妄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彈幕里飄過了一條他不想看到的建議。
【純路人】主播你要不要把劍藏起來?找個地方埋了算了,反正懸賞的是劍不是你
這條彈幕飄過去的瞬間,蘇妄感覺到背後的溫度驟降,灰褂子的布料表面凝出了一層極細的白霜。
空氣中傳來一股冷冽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一塊冰貼在了他的後背上。
「誰說藏的?」霜絳的聲音還是悶在灰褂子裡面。
但這次的語氣完全變了,透露出一股子寒意。
蘇妄立刻伸手按住了背後的灰褂子:「沒人說藏你。」
「那個觀眾說了。」
「他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不行。」
白霜從灰褂子表面繼續蔓延,順著蘇妄按住的手指往上爬。
蘇妄覺得指尖開始發麻。
不過周圍路過的人沒有注意到,本來這裡光線就很暗。
但如果繼續擴散下去,保不准就會有人察覺到不對。
「霜絳。」蘇妄壓低了聲音,「冷靜點。」
白霜停止了蔓延,但沒有消退。
「我不會把你藏起來。」蘇妄說,「但你現在得收一下。這裡人太多了。」
又是一小段沉默,然後白霜開始緩緩消退,從蘇妄的手指尖開始,一層一層地融化回灰褂子裡。
「……哼。」霜絳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蘇妄鬆了口氣。
彈幕在這個過程中也炸了一波。
【霜糖超標了】她急了她急了!誰提藏劍的給我站出來!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你可真行,安撫一把快要發病的病嬌劍靈,安撫得還挺快
【純路人】對不起是我說的……我下次不說了
蘇妄從夾縫裡走了出來,重新匯入人流。
他調整了一下背後灰褂子的位置,確保那截白色輪廓被完全遮住。
走了幾步之後,他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處境。
懸賞單已經傳到了白露集,而且是印版件。
有組織、有資金,八百兩的賞金已經足夠編組獵殺了,意味著不只是散兵游勇在找他。
更要命的是,懸賞單上的核心特徵描述是「異紋靈劍」。
也就是說,只要有人看到霜絳的劍身,哪怕只是看到那層靈紋,就能和懸賞單對上號。
蘇妄心裡琢磨了一下,現在最大的問題在於,如何在不暴露霜絳的前提下在白露集賺夠生活費。
他現在要做的並非是把霜絳藏好,而是找到一份不需要用武器的短工,賺夠路費就走。
至於搞清楚懸賞單背後是誰,蘇妄不確定自己在白露集有沒有時間去追查。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做,那就是觀察。
白露集消息流通最快,這意味著消息不只是流向外面,也會從外面流進來。
如果那個發懸賞單的組織足夠大,他們的人也許已經在白露集了。
蘇妄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大秤台方向。
集市中央的人流密度最大,五色布簾在頭頂交錯飛舞。
大秤台上有人在過秤,銅磬的餘韻還沒散盡,混在吆喝聲和馱獸的噴鼻聲里。
在這片嘈雜中,蘇妄慢慢走向了集市邊緣的短工聚集區。
他需要一份活兒,一份安安靜靜的、不需要亮出背後那把劍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