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在白露集找到的第一份短工是搬鹽磚。
白露集的主場區每天有大量貨物,需要從外圍臨時倉區搬到大秤台附近過秤。
最重的貨是鹽磚,一塊一塊灰白色的粗鹽壓制磚,每塊約半臂長,二十來斤。
馱獸只能把鹽磚運到集市外圍的卸貨點,從卸貨點到大秤台這段路太窄太擠,馱獸進不去,只能靠人扛。
搬鹽磚的日結工錢是兩錢銅,雖然工資不高,但勝在不需要出示任何身份文件,也不需要亮出武器。
雇蘇妄的是一個鬍子拉碴的鹽商,姓馬,手下常年雇著四五個短工搬貨。
蘇妄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罵一個偷懶的短工,看了蘇妄一眼,問了一句「幹過沒有」,蘇妄說「幹過」,他就把一塊鹽磚塞了過來。
「從這兒搬到大秤台西側第三個貨位。一趟一趟來。中午管一碗粥。」
蘇妄接過鹽磚,掂了一下。
之前霜絳就已經評估過,以蘇妄現在的身體素質,基本上可以跟最底層的修士,也就是納炁境修士來過幾招了。
所以二十來斤的鹽磚對蘇妄來說不算什麼,但蘇妄現在的身體狀態遠沒到正常水平。
斷碑原的趕路、畸變體的戰鬥、身上的傷,這些東西疊加在一起,讓他的體力比剛離開風棧時還差。
鹽磚壓在肩上,前臂的舊傷隱隱發酸。
蘇妄沒吭聲,扛著鹽磚往大秤台方向走。
搬鹽磚是個簡單而枯燥的活兒,從卸貨點到大秤台西側貨位,單程大約兩百步。
來回一趟加上裝卸時間約一刻鐘。一上午蘇妄搬了十四趟,渾身的汗把內衣浸透了。
這份活兒需要反覆經過白露集的大秤台,也就是整個集市的中心。
秤台高出地面約半尺,台面寬約四丈,足夠同時擺開三到四組大宗貨物過秤。
檯面上架著一架粗笨的鐵秤,秤桿有一人多長,秤砣是一塊磨得發亮的鐵球,秤盤是一個可以站人的鐵筐。
扛著鹽磚從秤台旁邊走過的時候,蘇妄注意到台面的材質不是普通石頭。
表面看起來像是被打磨得很光滑的青灰色石板,但仔細看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石板之間的接縫太規整了,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精確的直線和直角。
而且石板表面有淺淺的溝槽,溝槽里嵌著一種暗色的金屬線條,被無數腳印踩得發亮。
普通人可能以為那只是石板上的天然紋理或者裝飾線,但蘇妄在斷碑原的廢墟里見過類似的東西。
那是刻度線。
蘇妄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心裡就已經有了判斷。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繼續扛著鹽磚來回走。
第十趟的時候,蘇妄把鹽磚放到貨位上,轉身準備回去搬下一趟。
馬老闆站在秤台邊上跟一個買家吵價格,朝蘇妄揮了一下手:「先幫我把那幾塊搬到秤台上稱一下。」
蘇妄搬起兩塊鹽磚,走上了秤台。
他踩在了檯面上,腳底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感,像是踩在一塊被太陽曬了半天的石頭上。
蘇妄彎腰把鹽磚放進秤盤裡,手指在放鹽磚的過程中,不經意地碰到了秤台台面邊緣的青銅紋板。
手心一陣刺痛,是那種從皮膚下面湧上來的針刺感。
蘇妄的手本能地縮了回來。
他的動作很快,就像放完鹽磚甩了一下手,然後轉身下了秤台,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馬老闆還在跟買家吵架,旁邊搬貨的短工在擦汗,過秤的夥計在調秤砣。
蘇妄走回卸貨點的路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手心微微發紅,像被針扎過一樣,但很快就消退了。
「你碰那個東西的時候……我感覺到了。」霜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蘇妄腳步頓了一下:「你感覺到什麼?」
「說不上來,像是……身體裡有個什麼很遠的地方響了一聲。」霜絳有些猶豫。
蘇妄搖搖頭,趕走一些胡思亂想的雜念。
上午剩下的幾趟搬運中,蘇妄刻意繞開了秤台的中心區域。只把鹽磚放到秤台旁邊的貨位上,不再走上秤台,也不再碰觸台面。
但每一次經過秤台的時候,手心還是會微微發癢。
中午,馬老闆兌現承諾,管了一碗粥。
蘇妄端著粥蹲在卸貨點的陰涼處吃。
鹽磚在身後碼成半人高的牆,太陽從草棚縫隙里射進來,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遠處大秤台上傳來銅秤砣碰鐵盤的聲響,叮叮噹噹。
蘇妄低頭喝粥,用餘光看著秤台。
大秤台周圍的地面和台面之間有一道不起眼的縫隙,台面比周圍地面高出半尺,側面露出了一小截底座的截面。
那截面的顏色和台面不一樣,隱約可見極細密的層壓紋理。
蘇妄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喝粥。
這個秤台底下的東西,不是一塊紋板,比看到的大得多。
下午收工的時候,馬老闆給了他兩錢銅和一塊雜糧餅。
蘇妄收好工錢,往通鋪區走回去。
彈幕在他中午吃粥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討論了,到下午收工時形成了幾條清晰的結論。
【沒涼心攻略組】大秤台和廢墟里的牆壁是同一種材質,很像是舊時代合金
【沒涼心攻略組】結論:白露集大秤台底下的舊構件,和斷碑原廢墟里的舊門,屬於同一套舊時代系統。廢墟那個是運輸端,這個是稱量端。
蘇妄站在通鋪區入口處,看著這條彈幕,安靜了幾秒。
他想起了廢墟里那些磨平的地面溝槽,彈幕中有人猜是「舊時代運輸軌道殘跡」,然後是秤台上的刻度溝槽和金屬線條。
運輸軌道和稱量刻度。
一個系統負責把東西運過來,另一個系統負責量有多少。
不是巧合,這是一張舊時代基礎設施網絡的兩個節點。
蘇妄回到鋪位上坐下來。
他把灰褂子解開一個角,看了一眼霜絳。
霜絳的劍身上果然有一層極淺極淺的冷藍色紋路,比廢墟那次弱得多,幾乎要貼著劍身看才能發現,但它確實在亮。
蘇妄把灰褂子重新裹好。
「你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嗎?」他問。
霜絳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但你有反應。」蘇妄繼續說道。
「……嗯。」霜絳沒有反駁。
蘇妄想了想:「你說身體裡有個很遠的地方響了一聲是什麼意思?」
霜絳又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更長。
然後她用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說:「就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了我一聲。但我沒聽清叫的什麼。」
蘇妄把懷裡的兩片舊金屬碎片掏了出來。
灰鬃獸體內的那片,和廢墟門框上取下的那片。
兩片碎片並排放在手掌上,什麼也沒發生。
蘇妄猶豫了一下,把手掌伸向了灰褂子包裹著的霜絳。
兩片碎片靠近霜絳的瞬間,碎片表面同時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冷藍色光,和霜絳劍身上的紋路一模一樣的顏色。
「嗡——」
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遠到蘇妄分不清那是聲音還是震動。
蘇妄迅速把碎片收回懷裡,冷藍色光熄滅,嗡鳴消失。
然後靠回牆根,閉上了眼睛。
他現在確定了一件事。
白露集大秤台底下的東西,不管當地人叫它什麼,這玩意很大可能和斷碑原的廢墟、和他手裡的兩片碎片、和霜絳……
都屬於同一個舊時代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