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鹽磚的第三天,蘇妄認識了阿蘅。
那天上午,蘇妄搬完第六趟鹽磚,從大秤台西側貨位往回走。
他已經摸出了一條固定路線,從卸貨點出發,沿主場區東側的藥台過道走到秤台北面,然後從秤台西側繞到貨位。
這條路線的關鍵在於「繞」。
秤台台面的中心區域有一塊特別大的青銅紋板,刻度溝槽最密集,金屬線條在陽光下泛著暗光。
那是不良反應最強的區域,蘇妄在第一天碰過一次之後就不再靠近了。
他每次經過秤台都走最外側的邊緣,離紋板中心至少保持五步以上的距離。
其他短工為了省力氣,都是走最短的直線,直接穿過秤台台面把鹽磚放到貨位上。
只有蘇妄每次都多走十幾步繞路,這個習慣在搬貨的短工里顯得有點奇怪。
馬老闆罵過他一次:「你繞什麼繞?直接踩上去放!」
蘇妄說「腳崴了,怕台面滑」,馬老闆嘟囔了一句「年紀輕輕的」,沒再管他。
蘇妄以為沒人在意他繞路這件事。
但阿蘅在意了。
她就坐在秤台東側的一個藥台後面。
那個藥台不大,一張矮桌、兩排竹筒、一面舊布簾。布簾上寫著「沈記藥材」,字跡工整但顏色很舊,看得出掛了很多年。
藥台後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五十多歲的老頭,白髮稀疏,眼睛半閉著,靠在椅背上打瞌睡——那大概就是「沈記」的沈師傅。
另一個是年輕女人。
她大概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對襟短衣,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邊。
皮膚談不上白,就是那種在日頭底下曬出來的小麥色。
她坐在矮凳上,面前攤著一把草藥,正在低頭把藥材按品相分成三堆,好的、差的、介於兩者之間的。
手指動作很快,分揀的時候幾乎不抬頭。
但蘇妄第三趟經過藥台的時候,她抬了一下眼皮。
第六趟的時候,她又抬了一下。
第七趟,蘇妄剛繞過秤台西側放好鹽磚往回走,她站了起來。
「你。」女人朝他走過來。
她走到蘇妄面前大約三步的距離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後她問了一句話:「你碰那個會不舒服?」
「碰什麼?」蘇妄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
女人朝秤台方向偏了一下頭:「中間那塊。你每次都繞著走。」
蘇妄心裡極快地過了一遍可能的回應。
如果否認,只說是腳不方便……但她已經觀察了至少三天。蘇妄搬鹽磚第一天她就坐在那個藥台後面,腳不方便的藉口騙得了馬老闆,騙不了一個仔細看過他走路姿勢的人。
承認的話,這會暴露他對舊構件的異常反應,在白露集這種消息流通極快的地方,等於主動遞出一個把柄。
於是蘇妄乾脆直接裝糊塗:「走習慣了。」
女人用深棕色的眼睛看了他兩秒,透露出「我知道你在敷衍我,但我不打算追問」的神色。
「哦。」她說。
然後她從短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過來。
「止痛散,不要你錢。看你臉色不好。」
蘇妄低頭看了一眼紙包。
紙包摺疊得很工整,四角都壓得平平的,和白露集藥台上那些粗糙的油紙包完全不一樣,上面用小楷寫著「通筋止痛散·內服」和一行極小的劑量說明。
這是手工配的藥,不是攤上賣的批量散裝貨。
蘇妄沒有立刻伸手接:「你是……」
「沈記藥台的。」她往身後指了指,「我師父在那兒,我叫阿蘅。」
蘇妄看了一眼藥台後面打瞌睡的老頭。
老頭仍然閉著眼,但蘇妄覺得他的眼皮動了一下,可能醒著,可能只是做夢。
「謝了。」蘇妄接過了止痛散。
「不客氣。」阿蘅轉身走了。
整個對話不超過二十個呼吸。
她沒有多問蘇妄的身份,沒有問他從哪來,沒有問他背後那捆灰褂子裹著的是什麼。
她只是給了他一包止痛散,然後回去坐下來繼續分揀藥材。
蘇妄把止痛散收進懷裡,繼續搬鹽磚。
彈幕在這個過程中已經炸了。
【純路人】新角色!藥師小姐姐!
【奶油小甜餅】她注意到他繞路誒……觀察力也太強了吧
【今天也在摸魚】來了來了,每個地圖都要出一個新NPC是吧
【霜糖超標了】等等,霜絳呢?霜絳什麼反應?
蘇妄當時沒有聽到霜絳的反應,她在灰褂子裡安安靜靜的,一個字都沒說。
一直到中午吃完馬老闆的粥,蘇妄回到通鋪區坐下來的時候,霜絳才開口。
「又來一個多管閒事的。」語氣冷冷的。
但更像是在評估,而不是在排斥。
蘇妄注意到了這個區別。
在風棧的時候,聞鈴第一次接近蘇妄,霜絳的反應是寒氣外泄、語氣尖銳,幾乎是本能的排斥。
但這次面對阿蘅,霜絳甚至沒有在阿蘅走近的時候做出任何反應,她只是冷冷地評論了一句。
蘇妄琢磨了一下原因,可能是因為阿蘅和聞鈴不一樣。
聞鈴熱心、話多、主動貼上來,恨不得把蘇妄所有的事都管了。
阿蘅看到了,問了一句,給了一包藥,轉身就走,沒有後續。
「你覺得她怎麼樣?」蘇妄隨口問。
「比風棧那個吵的聰明。」霜絳頓了一下,「但動機更危險。」
「什麼意思?」
「風棧那個多管閒事是因為性格,她就是那種人,攔不住。這個不一樣,她觀察你三天才開口,說明她是想好了才來找你的。」
蘇妄想了想,覺得霜絳說得有道理。
阿蘅如果只是好心,不需要等三天,第一天看到他繞路就可以問。
她等了三天,說明她在觀察期間做了判斷:蘇妄繞路不是因為腳不方便,而是因為秤台對他有某種影響。
她是帶著結論來問的。
「止痛散」這個見面禮也很講究,既提供了幫助,又不構成交易。
免費給的東西不需要回報,蘇妄收了也不欠她什麼。
這樣下次她再來找蘇妄說話的時候,蘇妄不會防備。
蘇妄把那包止痛散拿出來看了看。
打開紙包,裡面是一層磨得極細的灰白色藥粉。
聞了一下,苦味打底,辛味收尾,和他自己包里剩的那兩包成品止痛散味道不一樣。
手工配的,品質比攤上的散裝貨好。
蘇妄把紙包折好收起來。
不管阿蘅的動機是什麼,這包止痛散他收了,他現在確實需要。
下午他繼續搬鹽磚。
經過沈記藥台的時候,阿蘅在低頭分揀藥材,沒有抬頭看他。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蘇妄注意到一件事,她分揀藥材的三堆里,「好的」那堆多了一種他上午沒見過的藥材。
一種暗紅色的乾燥根莖,很細,像乾枯的血管。
蘇妄沒有認出那是什麼,但彈幕認出來了。
【沒涼心攻略組】這個我有印象,那個暗紅色根莖叫續筋草,是止痛散的核心輔材。她下午在給自己備料,備的是跟給主播那包同配方的止痛散的材料
蘇妄心裡記下了。
阿蘅不只是給了他一包止痛散,她在準備更多,說明她判斷接下來還會需要。
一個藥師,觀察力很強,話很少,做事有計劃,不追問但什麼都看在眼裡。
在白露集這種地方,這種人或許比消息販子更危險。
蘇妄回到通鋪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白露集入夜後的噪音換了一層,吆喝聲變成低語聲,銅磬的餘韻變成杯碟碰撞聲,孩子的尖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息販子壓低了的嗓音。
遠處大秤台後方那片白天不開的草棚區亮起了燈,夜市開了。
蘇妄躺在鋪位上,把今天賺的兩錢銅加到之前的存款里。
三天搬鹽磚,總共賺了六錢。
加上之前剩的銀錢,他現在手頭有大約十兩齣頭。
還不夠。
從白露集到下一個能落腳的地方,不管是渡蛾鎮還是綺雲埠外圍,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路程。
路費、食宿、傷藥,再加上應急儲備,他需要攢到十五兩以上才能安心離開。
也就是說,他還需要在白露集待至少四五天。
在一個懸賞單已經傳到、消息流通極快、所有消息販子都是潛在眼線的地方再待四五天。
蘇妄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幾天,可能會變得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