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見到的大人物,幾乎是這個時代,是大明王朝最頂尖上的那一小撮了,
皇子,國公,侯爺,皇太孫未來的明宣宗,
送弟弟去科舉,送妹妹回江南,看似不大的願望,其實難如登天,
罪籍不得科舉,軍戶不得擅離,
別人家脫去罪籍簡單,他家脫籍難,
他家涉方孝孺案,屬建文罪臣,遇赦不赦,
要想脫籍,除非朱棣親自特赦,
而朱高煦聽見他身份之後,當場暴怒,沒有直接帶走他,企圖走遴選侍衛的路線,不敢讓朱瞻基帶來的人知道他的動作,
所以,
朱高煦不會去朱棣面前為他求情,
而淇國公沉默袖手,武安侯第二日離開沙屯堡,他們也不會,
朱瞻基才五歲,
看來,
想要脫籍,
非得自己求朱棣不可,也只能他立了潑天之功後親自求,
什麼功勞夠呢?
奪旗?斬帥?先登?加固整個北疆城池?還是……救駕?
可距離朱棣第一次親征,還有整整七年,
茂茂今年十歲了,
「二哥?二哥?」
「二哥哥你在想什麼呢?」
常晏看向找過來的茂茂和歲歲,
「來,二哥哥考教一下你們的功課!」
……
宣府,
鎮朔將軍府,前院兒書房,
鄭亨看著桌子上的高陽王令旨,和北平來的邊城修築工役勘合,
看來,大殿下也允了此事,
大量燒制灰料,加固北疆城防,乃是一等一的邊防大事,既然兩位殿下都准了,那他作為宣府總兵,更該全力經辦,
「看來此次,常晏是留在沙屯堡了。」
依他之見,常晏此刻的身份不宜走到聖前,能先立功做事,帶著功名面聖,才是最為穩妥的,
鄭亨鋪好紙張,提筆起草開礦勘合,
想要在八百里燕山動土,該走的章程一樣也不能少,這些事情,都需要儘快經辦,
「父親近日時常提到常晏,似乎對他頗為看重?」鄭亨長子、武安侯世子、錦衣衛千戶鄭能說道。
鄭亨:「過幾日你便能見到他了,此人文武雙全,內斂聰敏,行止有度,暗藏鋒芒,心有丘壑,將來不可限量。」
雖然涉方孝孺案,但入了兩位殿下的眼,早晚能一飛沖天,
如果此次灰料的事,他真能順利辦成,便有了護身之功,也能有機會入一入陛下的眼了。
「父親的意思是?」
「要加固整個北疆城池,所需灰料數以萬計,沙屯堡那點兒人手是萬萬不夠的,況邊防緊要,沙屯堡也抽不出來更多的人手。
將萬全衛石場、蔚州廣昌石場的人全調過去,你押送,走一趟沙屯堡。」
「是,父親!」
「錢糧,採石工具,車馬,還有兩個石廠的這一千多囚役,帶原管吏,匠頭,都要完完整整的交到常晏的手裡。」
「是,父親放心,兒子心裡有數!」
鄭亨叮囑:「一定要小心,這一千囚役全是重犯,萬萬不能差池,寧可損丁,不可逃逸,你帶兩個百戶所過去看押,協同沙屯堡,安遠堡,靖邊堡,一旦有囚役暴動,即刻鎮壓。」
加固整個北疆城防,跟沙屯堡自己修城不一樣,
人,
關鍵還是人,
需要的人太多了,
邊防國之大事,又是在瓦剌頻頻異動的時候,不能抽調邊防大軍,只能調動採石場,
鄭能:「父親放心,採石場的吏卒十分精幹,不過換個地方採石而已,都是做慣了的,不會有事。」
鄭亨也知道此理,只是兒子出門當差,沙屯堡又太靠北,總免不了多叮囑幾句。
「你妹妹這兩天可消停了?」
「回父親,一直在房裡做女工。」
「哼,這個孽障!」
想到小女兒,鄭亨止不住的一陣陣頭疼,這孩子,待嫁的年紀了,眼看十八了,偏偏天天舞刀弄槍,親事艱難,好不容易關在房裡,這才老實了兩天。
「讓人好好看著她,繡不完嫁衣不許出來,還有……罷了,送點點心過去!」
「是!」
下人退下,不一會兒急匆匆跑進來:「不好了侯爺,三小姐不見了!」
……
興和,
沙屯堡,
常晏坐在藤編的搖椅上,聽弟弟妹妹背誦功課,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1】
茂茂背誦的滾瓜爛熟,
對於常晏的提問,都能對答如流,
歲歲搓著小手,站在常茂的身後,有些緊張的等著二哥哥提問,
常晏手裡的酒空了,常茂提起酒罈,又給常晏斟了一碗。
「二哥有心事?」
「沒什麼,難的松乏松乏,夜深了你們早點歇息。」
「弟弟陪二哥喝兩杯吧?」常茂每日都在用功,常晏每日都在忙著差事,兄弟二人對飲的時間從來也不多,
歲歲十分有眼色的去給三哥哥也拉來了一個椅子,趁著兩個哥哥說話,抓緊把手裡的功課背了又背,
看的常晏忍俊不禁,心裡也跟著輕鬆了幾分,
兄弟二人聊了幾句家常,
「聽隔壁胡同的石頭說,張豹的案子判了,流三千里無處可流,被押送去了採石場,張家人下晌從興和回來,張家老母親哭的站都站不住……蔡嬸子說不去看他們,以前貪大伙兒糧食吃的時候可沒哭,這是罪有應得。」
「……七月了,蚊子夜裡嗡嗡的叫,雖然紗帳昂貴,但給家裡添個棉布帳子也不錯,過幾日去一趟興和,順便到牙行走一走,買一些人回來……剛好看一看大哥!」
也正好看看朱允炆近日都在做些什麼?他是如何比高陽王更早知道應天消息的?這件事,常晏一直很疑惑。
「歲歲愛吃什麼?」
「啊?」忽然聽見哥哥問自己,歲歲趕緊把手裡的功課又看了一眼,
「糖飴,拔絲地瓜,還有哥哥做的薯條。」
「歲歲來,哥哥有件大事交給你做!」
常晏放下手裡的碗,
不知不覺,也喝了半壇酒了,
雖然罈子不大,但也染上了幾分微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
起身去了打鐵的棚子,拿出來一套筆墨紙硯,
茂茂趕緊收拾起酒具,收拾好了桌子,
常晏鋪開紙張筆墨,徑直落筆,徒手就畫出了一張表格,
——
註:
【1】節選自:《論語·學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