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氣盛呀。此番,確實是王某莽撞了。」王啟搖頭一哂,他既然敢闖,就等著昌平君這個架勢呢。
鑑於楚系和呂氏爭權爭的不可開交,王啟愈發感覺夾在中間太難受了,幹什麼兩邊人都盯著。他早想過暫避兩方鋒芒,先去地方培植勢力,以待捲土重來,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時機,而現在,剛好可以稱心如意。
佯似沉吟良久之後,他說道:「王某自請外任,不知昌平君意下如何?」
「好。」昌平君答應的痛快。王啟一走,郎中丞的位置空下,小秦王也算是折了一個臂膀。
昌平君眼中閃過一絲肅殺,離開咸陽,王啟,你會為你今晚的莽撞付出代價。
「不過——」王啟當然知道昌平君打的什麼主意,他當然不會草率的離開,在此之前,他還要做些準備,「昌平君也知道,家父於去歲五月過世。雖說我家祖制,三月即可除服,但家父生前王某少盡孝道,於心有愧,想滿守他老人家一年。加之公務繁多,需要交接,還請昌平君寬限兩月。」
「王大人外任之日,便是公子成蟜入趙之時。」昌平君撫撫鬍鬚,我不差你這兩個月,你應該也不差我這邊的兩個月吧。想耍花樣,門都沒有。
王啟眉頭微蹙,「好。」
交易談妥,昌平君站起身來,抬手外引,「王大人,走吧,去見一見咱們分管王畿治安的內史丞。」
「昌平君請。」
府門外,燈火輝煌,明朗如晝,一排排左手杖劍,右手舉著火把的兵士排排肅立,他們的正前方,正在和家宰攀談的內史丞見昌平君和王啟有說有笑地並排走出,連忙迎上前去見禮,「昌平君,王大人。」
昌平君回了一禮,指著府門前的兵士,明知故問道:「這是?」
內史丞恭敬回道:「下官聽聞府內有異動,職責所在,故來探看。」
夜風徐徐拂過,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吹得蒙恬身軀一震。蒙恬湊近王啟,有些擔憂的看了他兩眼。
舅父呀舅父,內史丞刑名出身,歷來以鐵面無私著稱,孝文時,一宗室公子入獄,孝文王親自出面,尚且讓他引太子駟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的典故駁了回去,犯在他手裡,難了。
王啟似乎覺察到外甥的緊張,側眸一望,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昌平君並沒有注意到舅甥倆的互動,佯似釋然一笑,「我當出了什麼事。是這樣的,王畿治安井然,我府中人有些懈怠,怎麼說都打不起精神來。下個月華陽太后要來,如此下去,萬一出了事可怎麼得了,這才請王大人百忙之中替我教訓一下這幫酒囊飯袋。家人忘了報備,實在是罪過,攪擾諸位,攪擾諸位。」
「家主恤下,仆感念。」昌平君亮了態度,家宰也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他也站了出來,「其實家主早吩咐報備,老僕竟是忘了,辦事不力,擾了家主,驚了內史丞,凡屬一應罪責,仆一力承擔。」
內史丞覺著事情沒這麼簡單,但他沒有什麼證據,昌平君又搬出華陽太后,一下將整個事件的性質都轉變了。
未免焦灼,王啟也出來打圓場,「說到底夜間生事,影響不好,公事公辦,我跟內史丞走。」
「休要胡言。」昌平君一下子冷了臉,佯嗔道,「郎中丞既非擅入行兇,又非當街動手(一開始王啟便把戰場定在了府內),有違哪一條律令?說什麼跟著走,置國法於何地?置內史丞於何地?」
「更何況,上卿顛諸事纏身,若郎中丞也不在今上身邊伺候,成何體統?」
「還是說,我等竟要為這區區小事攪擾王駕?」
話說到這,昌平君其實已無多大耐心,一個無門無派的小小內史丞,他還真的不放在眼裡,拉扯到這,已經夠給面子了。
內史丞也聽出昌平君是在指桑罵槐,目光在昌平君和王啟之間一掃,沉默片刻,剛正說道:「雖然事出有因,但夜裡動作,影響畢竟不佳。下官斗膽,此事,須要記錄在案。」
還真是油鹽不進。昌平君明夸暗諷:「內史丞秉公辦事,廟堂之幸。」
「不敢。」內史丞拱手一禮,「下官告辭。」
內史丞並未打算就此罷休。這兩派本不對付,但今天昌平君卻維護王啟到這個程度,裡面的事不簡單是肯定的了,回去必須好好查查。
昌平君府門前重新歸於平靜,王啟和蒙恬也牽馬離開。路上,長了一番見識的蒙恬問道:「舅父,您擺了我一道吧?」
「哦?」王啟反問道,「怎麼說?」
「今上,楚系,太后,您讓我從頭聽到尾——」蒙恬沉吟道,「您分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我從軍。」
「哈哈哈。」王啟笑著點了點頭,「想從軍,很簡單,拉著今上舅父就讓你去。」
蒙恬側頭望著王啟,問道:「舅父何出此言?」
「舅父理解你想馳騁疆場的心情,但現在的疆場上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在今上身邊,你的價值才能發揮到最大。」王啟打了個哈欠,「兩個月後,我會離開咸陽,此一去,短則三年,遲至今上加冠親政。在這期間,我要你老老實實待在中樞宿衛今上。」
蒙恬十分不解:「今晚情形,足見宮中氣氛緊張,您這個時候走,豈非正中某些人的下懷?」
「正因如此,舅父才更要走。」王啟半開玩笑地說道,「我不走,蒙大公子如何有用武之地,今上又如何能讓公卿見識他足堪萬人之上的魄力?」
「而且,在咸陽,你舅父我不過是個小小的郎中令,上面一幫老頭見不得我閒著。」
「如你所言,某些人想讓我走,但你覺著,舅父我是那麼好打發的人嗎?出官,不給個郡守,怎麼也得給個縣令。」
「小恬,你我都清楚,一定程度上講,縣令和郡守,在自己的地盤上是無冕之王,軍政大權具操於手。」王啟活動了一下手腕,「屆時,天高駕遠,誰也管不著我。」
說著,兩人便到了蒙府。分別之際,王啟攬過外甥的肩膀,帶著戲謔的語氣問道:「小恬,今晚舅父要是栽了進去,你小子有幾成把握獨善其身?」
見蒙恬眉頭微蹙,王啟接著說道:「你我父祖位高權重,註定了你我身邊曲意逢迎多,真心實話少,少聽人家說了什麼,多看看人家做了什麼。」
最後,他反手撣了撣蒙恬的胸膛,調侃道:「臭小子,以後好奇心別那麼重。」
王啟說得不正經,但在見識完他今晚的種種表現之後,蒙恬實在不敢一味單純地順著他的思路走了。
思忖之際,抬眸見王啟翻身上馬,蒙恬湊到王啟身邊問道:「舅父,既知此事,我不過去看看是不是不大好?」
王啟又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蒙大公子,都什麼時辰了,你不困吶?趕緊回去睡吧,那邊我去看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