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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太子

2026-06-08 00:02:48 作者: 聲斷洛川

  呂不韋道:「律令晦澀,對這些孩子而言略有些難了吧。徐公,您說呢?」

  徐詵含笑道:「相邦說的是,不過上卿出言,相必有其考量。」

  老狐狸,倒是誰都不得罪。呂不韋撫撫鬍鬚,「這倒也是。」

  上卿顛不喜不怒,朗聲道:「既如此,諸位公子,請賜教。」

  秦因法興,宗室公子自小便接觸這方面的知識,倒也不算陌生,但今天他們是為公子成蟜抱不平,當然要把風頭留給公子成蟜,故而只是草草敷衍了兩句婦孺皆知毫無營養的話便將舞台讓給了公子成蟜。

  公子成蟜也不客氣,意氣風發道:「法者,治之端也。秦法涉土地戶籍,稅收軍爵,民風民俗,以農戰為旨,亦為邦國興旺之根本。」

  「法治為核,以法治國,刑生力,力生強,強生威,威生德,德生於刑,賞罰相合,以邢去刑。秦法重公依平,不釋法任私,上下一體遵行,使民知法守法,尤貴除弊革新,而自今以來,律法之酷,待以仁更。」

  「至今,亦有欠妥之處,例之如重農抑商。天之道,利而不害。人生有好惡,故民可治。農可興國,商亦然。假家給人足,不商,何以求進?只重農而輕商,竊以為實在不妥,然卻一時想不到什麼好方法。成蟜淺見,諸位見笑。」

  上卿顛欣然:「公子過謙,如此年紀能有此見解,誠然不錯。」

  「上卿過謙。」公子成蟜帶著一絲挑釁看向太子政,「成蟜拋磚,以引兄玉。」

  「過謙。」太子政也懶得跟他多說廢話,今天雖然是他身份轉變的大日子,但因為某些事情,他的心情實在算不上好,因此僅僅短短寒暄兩字之後,直入正題。

  

  「法,天下之公器也;利,天下之公量也;變,天下之公理也;勢,天下之公道也。法者,國之權衡,時之準繩。亂世當行重法,商君的的確確為我大秦制定了一部時勢利法。」

  「以軍伍為例。法先定,則大軍不亂,若全軍上下一心,聞金鼓進退如一人,不慮其他,則軍伍所向披靡,戰無不勝,萬人軍隊,足可立邦破國。秦法,是我秦軍戰力強大之依託。」

  「律法之立非是目的,乃為治國手段。律法合為民而更,若邦內人人行中有矩,心中有度,則要法無用。然公而不黨,易而無私,何其難也。」

  「秦法雖善,然余亦以為,仍有待商榷之處。一如商君法燔詩書。此大爭之亂世,天下之學皆有所用。例之如稷下,融百家,納百才,也為齊國昌明貢獻了一份力量。秦國尊法賤儒,但亦須知,法能遏惡,儒卻可以摶心。欲圖大治,何分孰門孰派,取其精,棄其糟,融萬學為我所用,豈不更好?」

  「再如重刑,商君以重刑著稱於世,亂世當行重法,但未必重刑。重刑之下,焉知無有暴政之嫌?為世詬病。例之如人販,抓之必死,何以生民?故吾私意,刑之輕重,不可一言以蔽之,宜因形差異。」

  「法,旨在定分止爭,在興功懼暴,更在富國強兵。假使御域於外,商君之道,尚能放之四海而皆準,傳之萬世而無弊?」

  「吳起嘗言,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險。然余以為,江山之固,在德,在險,亦在法、在民,更在人心。欲統天下,當容四海。德法同興,則民至,則才至,則心至,則治至。正法為內,張德於外,可令四方歸服。」

  語畢,左右竊竊私語。

  有人認為這是雄心所在,投之以熾熱目光。

  有人認為這是狂妄之語、嗤之以鼻。小小年紀,也不知是哪個想上天卻還沒上去的東西教的。爭強好勝口不諱言,連祖宗都苛責上了。這麼點就狂成這樣,長大還不得番了天?真讓他繼了位,秦國還不亂了套。立儲立的如此倉促,那位也是病的腦子糊塗了。

  不管左右怎麼交頭接耳,這一問由上卿顛發起,當然也免不了要由他結束。

  只見上卿顛呷了一口酒,不帶任何情緒說了四個字——「後生可畏。」

  他情緒太穩,以至於讓人解讀不出來他發問的目的到底何在,也讓人品不出來他這四字評語到底是貶是褒。

  徐詵思忖:鬧著玩還真鬧出名堂來了。

  太子政亦不關心上卿顛是貶是褒,矛頭直指一開始挑事的宗室子:「粗鄙之言,既當不得不得圜博,也算不得韜略,難登大雅之堂。」

  ……

  憶罷往昔,王啟說道:「那日宴席散後各自回府的路上,您提到了一句話——『東周有靈王長子晉太子聰穎博學,一十五歲以太子之身侃侃而談治國之道以服師曠。』您明里是說師曠服晉太子,言外之意,不正是藉此表明您的政治立場——您看好太子政。再加上您一次次婉拒華陽太后……上卿,小子自負,沒有猜錯您的選擇。」


  上卿顛眺望遠方,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柏廷,老夫做出了選擇,但讓老夫堅定選擇的人,卻不是今上。」

  無論是十歲的公子成蟜還是十三歲的太子政,能說出那樣一番話,如果不是背後人教的,都很「可畏」。

  尤其小太子,一番玩鬧,將全場帶入他的節奏,兩番回合,將文武百官悉納其中,那樣袒胸露乳的不諱直言,最後用爭強好勝結尾。

  若有意為之,細思極恐!

  其實單純那一番話,足夠上卿顛把孫女送出去。但通觀全局之後,上卿顛猶豫了。

  若有意為之,這種人一旦大權在握,極易走極端。

  極陽和極陰,不過一念中。

  「不是今上?那是誰呀?」王啟盯著上卿顛望向的方向,那不是姑母住的地方嗎?他搖頭嘬牙花子,附耳微聲,語不驚人死不休,「嘖嘖嘖,老頭,莫不是,您也看上太后了?」

  上卿顛沒想到這小子給他來這麼一句,喝道:「小兔崽子胡說八道什麼呢?」

  「上卿,小子理解,這個……您也鰥居多年,這個心情可以理解。」王啟一副我都懂的樣子,「但是小子就不明白了,一個呂相,一個先王,現在加上一個您……太后真有這麼大的魅力?我怎麼就沒感覺到呢——」他撓撓頭,真誠問道,「難道是因為小子還沒到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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