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小兔崽子。」上卿顛提腿,結結實實給了王啟一腳,「老夫看上的不是太后,而是你。」
「我?」王啟僅僅只是愣了一瞬,當即便開始不要臉起來,「哎喲,老頭,要不您能在上卿這一級一叱吒就是這麼多年呢,太有眼光了……」
「停停停……」上卿顛十分清楚,他要是不叫停,這小子能自誇一個時辰不帶重樣的,「挺好一個小伙子,就多了一張嘴。」
上卿顛面上嫌棄,但心裡極為欣賞王啟。這小子明面上看起來又懶,又自大還碎嘴子,渾身上下就寫著三個字——不靠譜。
但這些,僅僅是他的表相,真遇到事了,他比誰都靠譜,他比誰的底線都劃的清晰。
而這種外圓內方的柔,不是剛好可以調和秦王那具有無限可能的剛嗎!
「您剛還說看上小子我呢,又嫌我多了張嘴。小子要是真沒有嘴,那長得得有多嚇人。」
「哼。」上卿顛斜指西閣,強行把話題扭轉回來,「柏廷,你也知道,老夫就這一個孫女,年才十四。老夫呢,夫人走的早,獨子在外領兵,身邊只這一個丫頭,老夫實在是捨不得就這麼把她送進宮去。」
聽聞此話,王啟坦率說道:「上卿,小子不跟您老扯那些虛的。打開天窗說亮話,小子今日來,就是讓您老提條件的。」
「老夫聽說,你們有意把老夫那個不孝子調回咸陽?」
「您老年紀也大了,獨子常年在外,怎麼也說不過去,中尉府……」
上卿顛抬手制止,繼而說道:「老夫的條件就是,不要把他調回來。」
「上卿……」
「只有這一個條件。」上卿顛知道兒子的本事,也很清楚咸陽這潭水會越來越混,孫女進了宮,兒子如果在咸陽,不免會直接捲入這一場正在發酵的政治漩渦,不回來,對誰都好,「否則,一切免談。」
「好。此事,小子會上稟。」
從上卿顛府回家,王啟屁股都還沒落地,便聽小廝來報:「公子,趙國郎中郭開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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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趙國使臣來拜訪我一秦國郎中丞,腦子叫驢踢了?不見!」
「他說,您若不見,他就一直在門外等著。」
「叫他去書房等著。」王啟罵了一聲,「狗日的郭開,你最好有什麼要緊事。」
少頃,看著面前白皙而英俊的郭開,王啟屏退閒人,道:「使團這個時辰應該還在朝宮啊,你是什麼情況,讓落下了?」
王啟祖上是趙國的豪族,與郭開少年相識,插科打諢的事沒少干,相處起來自然隨意。
郭開落座,「我又不是主要使臣,跟一幫老頭咬文嚼字,實在沒意思。而且明日使團就要回去了,你我一晃也有好幾年沒見了,我這不是來看看你。」
「你來看我空著倆爪子就來了?還好幾年沒見了?昨夜坐在使團第三位的是鬼呀。」王啟沒好氣道,「別扯這些沒有用的,有話說,有屁放。」
郭開並不在意他這般態度,單刀直入道:「其實也沒什麼事,老子來就是提醒你,在秦國做外戚,不是什麼好事,跟著秦王混,混了從龍之功的,更不是什麼好事。」
王啟頗覺有些好笑,「我就知道你沒安什麼好心,不過,我說郭大人,挑撥離間也沒有你這麼直接的吧?」
「不是我直接,是事情本就直接。」郭開毫不避諱,「柏廷,你想想,嬴政的……」
「咚咚咚!」
「哎哎哎。」王啟敲了敲書案,提醒道,「這是秦國,我一國至尊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得得得,我不說就是了。」郭開是識時務的人,現在屋檐下,知道什麼時候該妥協,他退了一步,繼續道,「他曾祖能坐江山,全靠外戚魏冉一手扶持,可到頭來呢,魏冉什麼下場?」
「身折勢奪而憂死於陶邑。」
「至於他那祖父,才正式當了三天王,裡面的事就不說了。」
「再說他那個便宜爹,沒有華陽一脈外戚幫忙,他能上位?別說門了,窗戶都沒有,結果呢?」
「楚系架橋,呂不韋過,過完就拆。」
「柏廷,你自小便護著他,從邯鄲護到咸陽。他還小,但總有一天會長大,他父祖都一個尿性,他能例外?」
「更何況,為君者,本就不可以免一俗——近人不強,恨其不強;近人過強,嫉其太強!」
「而且,柏廷,你不覺著伯父的離世太蹊蹺了嗎?」
「伯父年事雖高,但身體一向硬朗,又通醫道,怎麼會說不行就不行了。而且不早不晚,就在秦國新舊交替之際?」
父親怎麼離的世,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啟心裡有數,但還是想看看這廝要耍什麼花招,他雙眉微微蹙起,淡淡問道:「你的意思……?」
郭開站起身來,走到書房中央,站定回身之際,繼續款款分析:「伯父生在趙國,但功名利祿卻都在秦國。初仕秦昭襄王,軍功立身,爵及軍侯,官至上卿,做過秦孝文王的太子傅,也曾暗中幫助秦莊襄王逃離邯鄲,更曾與我平原君達成交易,沒讓我趙人把秦王政及其母太后生吞活剝了。若說輔政,他比商人出身的呂不韋更有資格。」
王啟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審視,時過境遷,到底是各侍其主了。他搖了搖頭,「老爺子早已厭倦了朝堂。孝文王繼位,他沒有輔政,莊襄王繼位,他也沒有輔政。今上即位,他就更不會了。」
「柏廷,你應該聽說過四個字——」
郭開伸出右手,一字一句地細數。
「疑罪從劇!」
「在朝堂上混,能力是原罪。無論想不想,只要能力足夠構成威脅,就註定難有善終。」
王啟沉默了片刻方才不咸不淡地問道:「你是說,皇考之死,乃莊襄王與相邦呂不韋聯手設計?」
郭開不答反問:「難道你就沒有懷疑過?」
時已沉寂,萬籟無聲。
王啟瞥了一眼斜前方的人騎駝銅燈盞,伸手取過,端詳良久方抬眸看向郭開,露出他那標誌性的痞笑,玩笑似的說道:「這燈下面確實是夠黑的。」
說罷,他走近郭開,攬過他的肩膀,半真半假地訴苦道:「老郭,你不知道,我現在位置十分尷尬,我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
「往上爬吧,前路上呂氏這座大山太過巍峨,退一步講,就算費盡千辛萬苦僥倖爬上去了,也免不了終有一日成為我那表弟收權的工具,畢竟你我都清楚,上位者最喜歡幹的事就是卸磨殺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