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出溜呢，一方面我好不容易在這個位置上坐定，一番辛苦付之東流，我不甘心。另一方面，我要是真出溜下去了，跟我一向不怎麼對付的呂光捏死我不跟玩一樣？」
「而且我家老頭要是真的遭人毒手……老頭都沒法子，我能好到哪裡去嘛。」
郭開不清楚王啟是不是在拿話詐他，一時也摸不准王啟到底是怎麼想的，而且他一個外臣，不能在這待太長時間，來不及做太多思考，就破下路，順著王啟的路子慨然繼續：「我說老兄，弟弟我幹嘛來的，不就是給你排憂解難來了嗎？」
狐狸尾巴終於要露出來了吧，我倒要看看你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王啟拍著郭開的肩膀，激動道：「好兄弟，快說，快說呀。」
「兄長當局者迷，其實解決之道很簡單——」郭開伸出一指，「只在一個『秦』字。」
「秦？」王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個關子還真讓他賣上了。
「對，就是『秦』。」郭開分析道，「眾所周知，嬴秦祖先非子專職為周孝王養馬，因為養的好，孝王於是把秦谷（甘肅省天水市西南面）一帶分封給他。」
「到了西周末期，周幽王烽火戲諸侯被殺，其後平王繼位，秦襄公護送平王東遷至雒邑有功，被封為諸侯。」
「到今天，秦劍所指，盡為秦地。」
「一個不被人注意的邊陲蠻夷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為任何國家都忌憚的存在。」
「秦如此，啟兄，你，為什麼不可以效仿呢？」
王啟盯著他，明知故問道：「你不會是想慫恿我謀反吧？」
「為兄雖說書讀的不好，但也是翻過史書的人。遍翻史冊從來也只見兄弟鬩牆，叔侄相爭，還沒聽說過誰家外戚謀反的呢。」
「蕭牆之爭已不知斷送多少帝王基業，構築多少屍山血海，外戚要是也卷進來……萬一啟發諸公卿也爭當侯王，這這這，這不是亂了套了嘛，地方割據，天下大亂還不就在眼前呀。」
「爭權奪位無血不成，數百年苦戰，天下黎庶本已不易，我要是開了這個頭，那那那，哎呀哎呀哎呀，造孽，造孽呀……」
「再說，退一萬步講，就算我想謀反，我拿什麼反，你跟我反啊？」
郭開腦子活泛，腹稿瞬間便成：「我的好兄長呀，你是昨晚黃湯喝穿了腦子，今天還沒清醒嗎？」
「主少國疑。小秦王沖齡踐祚。朝堂上，軍國大權悉於相邦呂不韋。」
「而縱觀呂不韋在莊襄一朝的行事風格，可以看出來，他想用權，他想做事，他想用功勞簿讓那群瞧不起他出身、陽奉陰違、背地裡還使絆子的勢利眼對他俯首稱臣、五體投地。」
「他想做事，就要簡拔人才，就要簡拔出身不怎麼高貴，官場氣不怎麼重，學識不怎麼深但足以處理分內之事的小人物。」
「布衣官吏，遠比世襲大家用著順手、使喚方便。」
郭開拍了拍王啟的胸脯：「這些小人物在官場沒有根基，又沒有什麼剪不斷理還亂的人際關係，柏廷兄，這些人，最是容易『接觸』。」
「再說這謀反兩字，本無從談起嘛。」郭開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直視王啟，繼續誘導。
「孟柯孟老先生說得好『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現在準備不當人子的——是他秦王政。」
「商可以取夏自立，周可以伐殷而代，三家可以分晉，田氏可以代齊。最高處的那個位子，是世襲的，代際世襲；也不是世襲的，朝際更替。」
「昨天阿貓可以坐，今天阿狗可以坐，明天，你為什麼不能坐？」
「柏廷兄，勝者為王敗者寇，才是這個世界千年不易的生存法則！」
聽罷他這極富煽動性的一席話，王啟心裡一點波動都沒有是不可能的。年輕人血氣方剛，江山社稷這四個字，倘有機會握於掌中，又有誰會真的無動於衷呢。
郭開精準捕捉到了王啟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異樣，他很滿意，這點異樣，就足以說明他眼前這個傢伙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混不吝，心裡也有野心。
王啟知道他此行帶著目的，他也知道王啟知道他帶著目的。但他更清楚的是，很多時候，知道是一回事，在人性的驅使下做出趨利避害的反應又是一另回事。
此行咸陽，有這點異樣做收穫，就夠了，謀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有的是時間一點點瓦解王啟的心防。
王啟半捧半嘲的評點道：「郭開呀郭開，你以後，不是名垂青史的無雙賢相，就是臭名昭著的賊子奸臣！」
「賊子奸臣離我太遠。」郭開搖了搖頭，「至於無雙賢相嘛……」
「算個屁呀！」
郭開有些厭惡的說道：「跟一幫老頭扯皮勾心？無聊至極！」
「若非這個世道三寸之舌可強於百萬雄兵，一人之辯能重於九鼎之寶，我早投軍去了。」
「馬革裹屍、拋頭灑血的恢弘疆場，那，才是大丈夫報國建功的理想之地。」
說著，郭開拍了拍胸脯，側首問王啟：「哎，兄長，您覺不覺著弟弟我，亦頗有名將之資？」
郭開不愧能跟王啟玩到一塊，王啟還沒發表看法，郭開便自顧自憧憬道：「我要是從軍，當世第一名將，捨我其誰？」
郭開鬥志昂揚的說著，眉宇間流露出的，滿是超凡脫俗的奕奕神采。
「嘖嘖嘖。」王啟圍著他走了一圈，「我看有門。戰國以來，數得著的名將，前有白起，後有廉頗，我看你有機會長江水後浪推前浪。」
「必須的。」郭開看了看時辰，「兄長可以放心，前路如遇荊棘，趙國，願助一臂之力。」
王啟剛要用遠水難解近渴來回拒他，轉念一想，世事難料，說不定有朝一日，自己還真得找他幫幫忙，於是滿口答應：「好。」
「兄長，你祖籍邯鄲，弟弟從沒拿你當過外人。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長平之戰，我四十萬將士被白起坑殺——」提及國讎家恨，郭開眼眶有些發紅，「趙國期盼趙人入主咸陽之心，天日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