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氣吞山河的豐功偉業最終灰飛煙滅,多少堅如磐石的帝王基業轉瞬土崩瓦解,無論自己有沒有命活到親政,這兩則示例以及帶來種種教訓,都足為己鑒。
……
聽到王啟的提醒,錯過蒙恬是如何在面臨被罰之後才從坑裡爬出來的秦王政回過神來,說道:「齊襄王晏駕那一年,秦國也不安定,我宣太后魂歸驪山,穰侯魏冉出之陶,昭襄王獨尊秦國之後,還有大量事情需要膳後。君王后如此果斷的殺伐,向天下釋放了一個信號,齊不好惹。」
「加之,齊亦東邊海上,隔三晉與秦而望,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的國策又與我應侯范雎提出的『遠交近攻』理論暗合。既然各取所需,何必平添事端。」
「再有,齊襄王新喪,秦國大張旗鼓欺負人家孤兒寡母,輿論上處於劣勢。」
「此三則,或為使者無言、昭襄相交之故。」
「有道理。」王啟點了點頭,在秦王政那雙期待他下文的熾熱目光的注視下,掃興道,「此一篇,臣忘了在哪看的了,時間是臣杜……」不對,說杜撰有欺君之嫌,他話音一轉,「是臣在題中添的。」
「陛下解讀至此,屬實不錯。」
說著,他還在心裡吐槽了一下同樣寫事不怎麼記載日月的那幫史官。
秦王政本以為能在王啟這聽見什麼醍醐灌頂的見解或評價,結果就這樣大失所望。秦王政很想問問王啟——怎麼做到靠譜又不靠譜的?
王啟可不關心秦王政失望不失望,時辰差不多了,他打了個哈欠,目光已經開始往殿門口飄了。
可是,就在王啟興高采烈道辭告退的時候,洛竹卻叫住了他,「王大人且慢。」
「哦,洛竹大人有事找我?」
「不是下官有事找您。」洛竹搖了搖頭,「郎中令吩咐了,今晚,還是您在宮中值夜?」
「憑……」王啟自覺吼出來的聲音有些大,降了降音量問,「憑什麼呀,今晚不是該上郎中令了嗎?」
「上卿說,您昨晚擅離職守……看在今上的面子上,他一不罰俸二不降職,就便宜您將功補過,值一個月的夜,這事就算過去了。」洛竹笑了笑,他實在不明白,郎中令、丞的這個位置可是炙手可熱,多少人擠破頭皮都想取而代之,可是現任的這兩位祖宗,一個呢,掛著正職在家坦然養老,另一個,每天入宮最大的盼頭可能就是下值了。上卿顛不想捲入宮廷漩渦還說得過去,可是王啟不應該這麼不積極呀。
王啟氣的直跺腳。這個臭老頭!
蒙恬本想幸災樂禍說兩句,但想到他還有一篇一千多字的文章——一時嘴爽,還不知道要加多少字呢,因是沒敢多話,速度溜了。
清輝漫灑,月華如練,將天地暈染成一片靜謐的銀白,秦王政見王啟在那生悶氣,揮揮手屏退左右,背著手走到他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哄道:「兄長莫要生氣,回去就是。」
王啟厥著嘴苦著臉回頭,看秦王政一副「只管回府,有事我擔著」的表情,幽怨的長嘆一口氣,「算了算了,左右五月我就走了,給你值夜也值不了幾天了。」
秦王雙眉微蹙,瞬間變臉,「莫非與昨晚之事有關?」
「成蟜為質,昏事換人,口手套白狼的好事,不好找呀。」王啟點了點頭,幾乎瞬間就釋懷了,兩個月後他一走,孫女一進宮,那老混子想賴著不幹事就不行了。
秦王向來相信王啟辦事的本事,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代價竟然會是這個。他斬釘截鐵的說道:「成蟜可以不走,昏事可以依舊,兄長無論如何不能離開咸陽。」
說完,黑著臉拂袖往母太后宮殿方向去了。
「這不是好事嗎?怎麼還不樂意了呢?」王啟抬步追上秦王政,溫聲勸道,「我的陛下呀,你想想,成婚之後,身後有個郎中令可以依靠,不比我這個小小的郎中丞來得保險。成蟜再一走,有些人也……」
王啟勸了秦王一路,終於勸得他臉色好看了些之後,漸漸發現了不對勁——周邊寂靜的出奇。
秦王政天性喜靜,好獨處,剛剛繼位那些天,宮中沒一天是安靜的,因為常常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見了,於是侍衛宮女便一陣著急尋找,有時動靜鬧大了都不免驚動幾位太后。後來,在洛竹的提點下,侍人才知道了秦王的性子,不再一群人圍在他身邊,平日值事,也都儘量不讓秦王看見閒雜人等。
但秦王母太后不是啊,宮殿該值夜的人斷不該擅離職守。
可是現在,放眼望去,周邊一個值守的也沒有。
秦王審視地巡睃一周,與王啟對視一眼,匆匆往宮殿內走。
尚未抵達太后所在寢殿,王啟猛地揮手攔住秦王。
男女旎旖之時獨有的聲音隨風掠過。
王啟聽見了,秦王也聽見了。
秦王雙眸驟眯,漆黑的眸子裡翻湧著驚濤駭浪,他猛地揮開王啟,氣呼呼便往裡闖。
王啟生恐鬧出動靜,想著敲暈秦王帶走,可是手抬起來的時候,卻猶豫了一瞬。
但就是這一瞬,秦王政兀自停住了。
秦王政死死盯著殿門,胸膛劇烈地起復,雙拳攥地不住顫抖。
母后與呂不韋之間的傳言他不止一次聽過。邯鄲時候,他在趙國公子偃嘴裡有一個專有的稱呼——小雜種。回到秦國,特別是莊襄立儲和晏駕前後,這種風聲也曾短暫「風靡」,他不止一次想捅破那一層窗戶紙問問母親,與呂不韋是否依然有舊,他又到底為誰所出。可是他不能,身為人子,這種事他開不了口。
聽說是一回事,做一做心理建設也就過去了,可是親眼看見——
不知過了多久,秦王政緩緩轉過身,如來時一般悄然退去。
月光灑在他尚未完全脫去稚氣側臉上,映不出半分情緒。
看著秦王漸遠的背影,王啟眼中有深長意味,又回首看了一眼那扇殿門,緊緊握了握腰間佩劍之後,默默跟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