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之後，無論是秦王政還是王啟，都對秦王母太后和呂不韋之間的事閉口未提。
但也是那一晚之後，常侍秦王政的幾位明眼人都覺得他們這位陛下與往常有些不大一樣了。
其他地方倒是沒有什麼不對，就是這個脾氣，噌噌往上漲。
就連性子一向跳脫的洛竹，一舉一動都不敢太過隨便了。
那一夜之後，王啟越琢磨越不對。太后趙姬和相邦呂不韋干那種事，內圍空無一人可以理解，可是緣何連外圍都無人把守，太不正常了。
難道是誰有意讓今上知道這事？
這人會是誰呢？
王啟左思右想也沒想明白，本著能不為難自己就不為難自己的原則，乾脆就暫且把這事放過去了。
王啟在這事上放過了自己，可是剩下的事卻有些棘手。
那一晚之後，任憑他耍破嘴皮子，秦王政就是不答應成婚一事。
偏偏這種時候上卿顛那個老狐狸也來添亂。大概是不想獨自擠在楚系和呂不韋之間當靶子，也不知道老頭用了什麼法子，接下去幾天，天天都有大臣幫秦王政物色填充後宮的人選。
這股說媒的風莫名其妙的颳了起來，搞得秦王政和王啟不勝其煩。
秦王政身在其中好理解，王啟為什麼也被卷進去了呢？
這就是「人善被人欺」的生動寫照了。
一開始，一些老臣嘗試著去找秦王政面陳，可是這些浮沉宦海不知多少載的老頭一個個都是人精，看著秦王臉色不對當即就不再深入了。
可是總有一些不會看人臉色又沒太經歷過朝堂毒打的少壯派經不住一幫老頭戴高帽，帶著「天選之人」的光輝身份去直言陛陳。
就在這些少壯派言辭激越，慷慨陳詞的時候，他們發現了角落裡懶懶散散的王啟，這些人又很清楚王啟和秦王的關係向來不一般，於是乎在領教了秦王政幾通怒火之後，那一腔無處發泄的熱血就只好衝著王啟去了。
這一日，秦王政的另一位伴讀李信凱旋，被召入宮，對坐暢談戰事之際，忽見適才還與其娓娓而談的秦王扭頭看向窗外。順著秦王政的視線向外一觀，全是暮色，沒什麼好看的啊。又轉頭看向殿外走廊，只見兩道身影漸行漸近。其中一位看體態應是女子，只是不大能看清容貌，但周身隱約可見華光艷韻，跟自家夫人差不多，讓人難以移目。
難不成這是那幾位安排的侍妾，也是，長夜孤寒，大王正值壯年，定是耐不住長夜漫漫中孤影自憐，無可厚非嘛。只是，這也太不成體統，無召怎能隨意入見駕？
洛竹通秉：「陛下，尚書丁與……與上大夫過嫡長女公羊白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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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只是簡單的點頭嗯了一聲，再無下文。
巡睃於秦王政與公羊白之間，李信好像明白了點什麼，直覺告訴他，接下來可能有好戲看。
待兩人進殿，秦王隨口一問：「此來何事？」
尚書丁抬眸碰上公羊白的目光後，不著痕跡地轉回頭去，奉上奏疏：「臣等擬定了一份宮選名單，請陛下過目。」
洛竹取過奏疏奉與秦王之後，尚書丁擦了一把汗，陛下呀陛下，這女子不是臣帶來的，這女子是夏太后（秦莊襄王生母）硬塞的，實在不關臣的事呀。
「哦？」秦王瞥了那奏疏一眼，淡淡應了一聲，不喜不怒的問道，「這次是太后的外甥女，衛尉的掌上明珠，還是少府大人的長孫女想讓寡人留下？卿待寡人之心可謂深矣，真無愧為國之棟樑，操心國事都操心到寡人臥榻上去了。尚書與名單上這些人有沒有熟識的，若有，可與寡人說說，看在卿忠心大秦，冒死諫言的份上，寡人將她收了，今晚便幸，如何？」
「臣不敢。」尚書丁戰戰兢兢，「臣為國之心拳拳，祈望我王明鑑。」
秦王不想搭理尚書丁，一旁的王啟卻坐不住了，跟秦王政對視一眼，站起身來，「陛下，這名單，臣能看看嗎？」
得到秦王政首肯之後，王啟自洛竹手中接過，一邊翻一邊道：「喲，看上面寫的啊，李家女公子，為人冰雪聰明，傾國之色，百花叢中，絕對可稱上品，置於暗室，可頓使其華光微耀，最重要的是……哎，尚書，你們怎麼知道人家好生養，還一年為陛下膝下添十個八個子嗣絕對沒問題？你們誰試過了？」
「再看周家這位，瑰艷麗色，卻是個清冷……我說，清冷就算了，咱們陛下已經夠『清冷』的了……」
李信饒有興致聽著王啟挑刺的時候，暗悄悄看了一眼秦王，見秦王只是靜靜的坐著，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此事與他無關，他暗贊了一聲，有定力。
王啟說了半天，移首盼著秦王政能有點表示，卻見他心不在焉地望著御案，沾著杯中之水一圈一圈環畫。啞巴了？還是提前得了老年痴呆？默契呢?不講武德讓我一人唱這獨角戲。他心裡怨得牙痒痒，面上卻淡然一笑，自袖中掏出一卷竹簡，「此乃臣同太后相邦等人用時三日擬定出來的另一份宮選名單。」
李信沒搞明白情況，王大人這是——「叛變」了？
尚書丁一怔，也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歪頭一看，一卷奏簡正被王啟高高奉著。
秦王終於一改淡然，噌得站起身來，猛然奪過王啟手中的奏疏，狠狠甩給洛竹，「照單！」
說完，頂著那張盛怒的面容拂袖出了殿門。
洛竹大驚，慌忙接住燙手的山芋，暗暗瞥了一眼王啟，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
王啟從洛竹手中把那名單拿走，向外側了側頭，沒好氣說道：「還不跟上。」
洛竹微微一凜，呆愣剎那，惶惶急道：「駕遠，下官職責所在，告辭，告辭。」
「尚書，不走嗎？」王啟芒光一掃，淡淡笑問，「再不走，陛下一會興致來了讓您親自一賞床笫之歡，您看是不看？」
……
PS:戰國時秦國尚書地位遠不如後世那般高，僅僅掌文書發啟、呈送君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