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兒子那已經越過自己的身高,太后欣然道:「好,等你想清楚,再來告知母后,母后先回去了。」
「母后早些歇息,兒臣恭送。」
登上御輦,側首望向如帶長廊中的那一抹玄色,太后滿懷愧疚,政兒,你從小到大,阿母沒有真正給過你什麼,如今這白首一人的選擇,母后不會讓任何人干涉你。
……
翌日,牆高數丈,偏門黑漆,大開四扇的相府門前,鎮獅兩座,守衛威猛,手持長戟,身著鎧甲,兩隊排開,眼神犀利,面色肅然。
然而,違和一幕再現:門前廣場之上,一個身著布衣的中年人正在遭受第二頓毒打。至於為什麼是第二頓,因為他第一次擅闖相府,口出狂言,已有前鑒。這次他剛到,守衛以為他又要挑釁,直接上手便是一頓胖揍。
其實守衛誤會了,中年人此次本是想試試遞上拜帖依禮而進,斷無半點桀驁之意,但沒辦法,誰讓他有前科呢。
中年人被一頓好揍,卻一聲也不吭,只是在想:這醫藥費,該去何處找尋?巍巍咸陽王城,秦天子腳下,登天機遇乏不乏不知道,壁是處處都能碰啊。
恰在此時,一輛戰國豪華版四駕寶馬車從旁馳來,端坐正中的不是旁人,正是當今秦國的話事人,文信侯、相邦、仲父——呂不韋。
春秋戰國時期,上一個大名鼎鼎的「仲父」乃齊國管仲。管仲何許人也,周穆王的後代,姬姓,管氏,名夷吾,字仲,諡敬,早年家境貧寒,大一點之後經商,伯樂於鮑叔牙,並經鮑叔牙引薦邁入齊桓公的視野,此後平步青雲。管仲相桓公,廢井田,大興改革,霸諸侯,攘夷狄,齊國富強,諸侯不叛,齊桓公尊其為「仲父」,對他的信任和尊重曾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凡屬朝政,悉委於管氏。
在秦國,呂不韋這位「仲父」除了沒有秦王的頭銜,秦國境內所有的一切他做起主來都名正言順。這不,連韓國使臣面見完秦王之後的外交之事也得進丞相府討論,由呂不韋拍板。
馬車上,呂不韋左側坐著一個身長不足八尺,微微有些發福的中年人——鄭國。
鄭國受韓王之命入秦遊說,建議引涇水東注北洛水為渠,疲勞秦人,勿使伐韓。
韓國的地理位置很尷尬,正好處於控制秦國東出函谷關之後到黃河下游地區進軍中原腹地的交通要道。秦國東出,韓國這個障礙非掃不可,不掃,不足以圖關東。
此前,秦已取韓國重鎮成皋、滎陽,韓國都新鄭所受秦國的威脅不可謂不大,這種情況下,韓惠王聽說秦喜歡興辦大型土木工役奇事,便出「奇計」,在幼主即位當年想出了這個所謂的「疲秦之計」,企圖借修大渠之機占用、消耗秦國人力物力,使之無力東出,從而予韓國喘息之機發展生產,救亡圖存。
使臣鄭國入秦時便經通稟允准,被引入前殿面王。
始一見到殿上的小秦王及其右側相邦呂不韋的面,鄭國便單刀直入,懇切道:「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我心憚暑,憂心如熏。入秦路上,外臣常聞田間農夫有此一嘆,吾為水工,有一計,可解關中缺水之難。」
秦關中所在,降水稀少,旱災多發,農作物得不到充足灌溉,加上土壤貧瘠,糧食低產,每每荒時,連都城咸陽也不得不依仗巴蜀輸送糧食。
春秋戰國時期的農業國把水利作為強國之本的思想已經產生,水利是關係農業豐歉、國家強盛的大事,而秦國所在的關中平原,此時還沒有大型的水利工程。
文信侯深知國情,秦廷亦專門就此舉行過廷議商談,但因為考慮到秦國乏人,這種大工程又非一般水利專家所能勝任,國內繼都江堰的修建者蜀郡太守李冰及其子之後再沒有與之相當的水利專家接續。
而李冰父子修完都江堰後,現在四川什邡洛水鎮修建水利工程,無暇插手他地,再加上,以一國之力,想徹底改變關中乾旱的現狀,不僅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亦非短時間內可以完成。
幾年以來,列國攻伐頻頻,秦國連喪三王,外交內政壓力都不小,秦國不敢把投入都放到這一個籃子裡,遂罷水謀,而如今鄭國外來,秦不得不將這個計劃重新翻出來審視。
秦王政雖年幼,涉政也不深,但畢竟還是名義上的一國至尊,呂不韋免不得要象徵性的問一句「大王以為,鄭國之請可行否?」
秦王政記得呂不韋給他上課的時候提到過鄭國。說是滎澤大澇那一年,五穀不收,家財盡毀,餓殍遍野,水工鄭國臨危受命,奉韓王之詔趕赴滎澤,治理水患卓有成效。聯想到王柏廷也曾話及過鄭國在修治鴻溝中可圈可點的表現,秦王政以為鄭國說的或許可以一試,但制渠工程太大,也不知眼前這人聲名鵲起之後有沒有淪為紙上談兵之流,自己現在又什麼都說了不算,多說無益,便沒有多話,似往常一般悉委仲父處決。
故此,一路上,相邦正就此事與鄭國詳商。
呂不韋右側坐著的少年也不是旁人,正是郎中蒙恬。
只不過今天的蒙恬有些狼狽,非但兩個眼圈都是青的,就連嘴角也帶著新結的痂。
到達相府門口,相邦呂不韋以絕對禮賢下士的姿態請鄭國經中門進府。
隨呂不韋和鄭國進門的時候,蒙恬恰好瞥見先前被守衛毒打過的中年人,他心道:「這人不是那晚在昌平君府外的人嗎,怎麼跑到丞相府來了?」
蒙恬視線鎖定在中年人身上一陣,乃至於歪頭的幅度大了些,不由扯到了脖子上的傷,疼得他嘶哈一聲倒吸一口涼氣,「舅父下手真狠。」
蒙恬注意到了中年人,中年人也看到了蒙恬,而且是以羨慕嫉妒恨的心情去看的。
中年人再一次感慨,人生最大的分水嶺,果然還是羊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