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自知蒙恬這種身世他是無法企及了,他轉而把關注點移到鄭國身上,他客客氣氣的向攔住他守衛請教道:「大人,敢問適才與相邦共乘一車者為何人?」
「反正比你有本事。」守衛非常不耐煩的驅趕道,「去去去,少打聽。」
中年人心裡鬱悶,他一個儒宗高徒,要才華有才華,要模樣有模樣,怎麼這麼大個咸陽城,這麼多的公卿,就沒有識貨的呢?
他摸了摸自己羞澀的不能再羞澀的錢袋子,活動了一下自己傷痕累累的身軀,暗罵一聲:呸!不愧虎狼之稱,野蠻。
罵完之後,他望天興嘆,實在不行,回老家?哎,歸家路途遙遠,這盤纏又該去那裡尋?
在此之前,中年人因為沒錢,去吃了一頓霸王餐,結結實實領教了一通秦國的律法。後來,他嘗試替人寫信賺些貼補,卻發現咸陽城早已不缺幹這活計的讀書人……總而言之,他林林總總想了許多法子,結果都是徒勞。
初來咸陽,本以為能大展拳腳,做大秦上賓。未成。退而求其次,想著做呂不韋的上賓也不錯。又未成。退而求再次,隨隨便便依附個公卿以圖後進……時光一去如流水,現如今的他,只求能在咸陽活下去。
常言道,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但很遺憾,巍巍「天子」腳下,處處是金子。在這裡,金子只是立足的門檻。
申時末,看見蒙恬獨子策馬出了丞相府,中年人心一橫,大著膽子當街攔了蒙恬。
「吁……」
中年人突然出現,打了蒙恬一個措手不及。蒙恬緊急勒馬,喝問道:「哪裡來的莽人,不要命了?」
差一點,差一點自己小命就玩完了。蒙恬這個膘肥體壯的馬,自己這小身板還真不一定能硬抗一蹄子。
中年人撫了撫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臟,長吁一口氣,整了整衣裳,躬身一禮,「學生李斯,見過少將軍。」
蒙恬從小到大在咸陽幾乎都能橫著走,有膽子攔他的還真沒遇到過,又聽中年人稱呼他「少將軍」,對他愈發有些感了興趣。聽他話語裡帶著一絲異域風味,蒙恬問道:「楚國來的?」
李斯恭敬答道:「學生長於上蔡,師從蘭陵荀況荀老夫子。」
蒙恬不認識李斯是個什麼物種,但他認識荀子呀。
昔年荀子打破儒生不入秦的「傳統」,在秦國看到了:
「其固塞險,形埶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勝也。入境,觀其風俗,其百姓朴,其聲樂不流污,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順,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國,觀其士大夫,出於其門,入於公門;出於公門,歸於其家,無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黨,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觀其朝廷,其朝閒,聽決百事不留,恬然如無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是所見也。故曰: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秦類之矣。」
的局面,並給出了諸如:
「雖然,則有其諰矣。兼是數具者而盡有之,然而縣之以王者之功名,則倜倜然其不及遠矣!是何也?則其殆無儒邪!故曰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
的評語。
初時,秦人對所謂的「善」、「仁」、「廉」、「孝」等具有普世價值的道德修養加以貶斥。雖經昭襄一朝,伴隨秦國東出碩果頻頻,秦國在征服之中也受到東方六國文化的影響,這種情況有所改觀,但蒙恬在舅父的影響下也覺得遠遠不夠,他認為荀子當年說含蓄了,「古之朝」,說白了不就是開化程度低嘛,老先生欲抑先揚,想表現的,不是秦國政治生態有多好,真正的落腳點在「秦之所短」。
秦國軍事力量強大,卻總被東方國家視為「虎狼」,歸根到底在於其戎夷民族的血統,在於其對文化、禮制的漠視,要改變這種狀況,就要對秦人的價值觀進行改造。昭襄有所改觀,相邦呂不韋從相府開始的延攬人才、著書立說,正意在光大這個事業。
蒙恬沉吟片刻,問道:「先生攔我,所為何事?」
李斯總不能說他沒盤纏吃飯睡覺了,他把一開始來咸陽推介自己時準備好的那一套說辭說給蒙恬聽,沒想到話才說一半便被蒙恬叫停。
「先生且慢。先生應當知道,我蒙府不缺門客。」
李斯在咸陽混了這段時間也摸了一些這些達官顯貴的底,蒙恬的祖父蒙驁老將軍為將極為謹慎,府內甚少招收門客,李斯也沒指望能在蒙府落腳。
王啟夜闖昌平君府的過程李斯看的清清楚楚,王啟對蒙恬更是視如己出,李斯的主意也就在這,他希望通過蒙恬接觸王啟,去做一做王府的門客。
卻不想李斯表明意思之後,蒙恬一口回絕了。
原本,蒙恬對李斯還感些興趣,但從開始介紹自己那明顯被包裝過的「簡歷」之後,不由大失所望——又是個耍嘴皮子的。
不過蒙恬這人能處,他並沒有把李斯的路徹底堵死,看李斯施才無門的時候,他給李斯指了一條明路——相邦呂不韋的舍人要擴編。
而且這次公開了養士的標準,對「儒」門中人有利。
「先生好好把握吧。」
說完,蒙恬絕塵而去。
雖說李斯跟荀子學的東西偏法,但荀子是儒宗啊,大名在外,剛好可以拿來一用。
次日,相府果然放出了風聲,李斯終於憑藉老師荀子的名聲遠離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順利躋身相邦舍人的行列,在咸陽有了個容身之所。
李斯長居丞相府,鄭國也很少能離開丞相府。
鄭國也不知呂不韋怎麼想的,長談多日,但不論自己說什麼,呂不韋都遲遲不鬆口讓他放手開工修渠,除了吩咐人好吃好喝的伺候著,沒有任何讓他動工的意思表示。
不獨鄭國待得愈發不住,秦王政也有些好奇,他問王啟:「韓使已遠,相邦獨留鄭國居秦,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