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真是服了秦王政,自己的終身大事主公天天催,還有心情關心那個鄭國。王啟賣著關子,「相邦在等一個人。」
秦王政不解而問:「何人?」
王啟不答反問:「陛下可還記得,蜀地因何而『水旱從人,不知饑饉』?」
「大兄說的,該不會是都江堰的修築者,蜀郡太守,李冰吧?」
「不錯,正是李冰。文信侯以為鄭國所言可行,但咸陽此刻並沒有一流的水工可以輔助文信侯參斷。文信侯謹慎,於是便召李冰這位秦國數一數二的水工百忙之中撥冗前來咸陽一同參謀決斷,從文書下發,算著日子,李冰明日差不多就該到了。」
確如王啟所言,李冰次日抵達咸陽。先進宮見過秦王之後,呂不韋便把人叫到了丞相府。
李冰和鄭國面談之後,呂不韋單獨留下了李冰,「李兄,你得給我一句實話,鄭國所言,到底行不行的通?」
「相邦折煞下官了。」呂不韋雖然客氣地李冰一聲兄,但李冰可沒有膽子真擔下他這聲兄。
不過拋開稱呼不談,對於水務,李冰還是直言不諱道:「渠就,可得萬世之利。然,此非一蹴可以輕就,需要大量的勞力和物資,需要長久的時間。在此期間,會耽擱多方面的發展,甚至誇張一點說,會滯緩甚至會導致我邦無力東出不談,一旦關東舉大軍陳兵邊境,恐怕難有餘力抗衡。」
李冰這樣說,呂不韋心裡有數了,他不打算自己下這個決定,擔這份風險,找到秦王母太后,一起下了這個決定。
本打算談完此事便走,卻不想,太后趙姬把秦王政的昏事搬到了檯面上。
文信侯淺啜杯中之水,思忖片刻,說道:「太后當真應允政兒娶個沒有背景的小丫頭?太后有所不知,年初齊相後勝來交之時,話里話外,隱約有姻於政兒之意。」
太后趙姬點點頭,跟呂不韋打起了擦邊球,「齊國事秦謹多年,兩國結為姻親固然不錯,然田系在秦勢力終究還是有缺,以齊人為後,朝堂上下,恐怕說閒話的不止一家吧。」
「此前柏廷初來與我說華陽太后願意把昌平君之女上卿顛之女時,我是鬆了一口氣的,只是沒想到,上卿忽然攪渾了局面。而且太后應該知道,多日前,華陽太后的一位來咸看望姑母的侄女,到現在也沒走,余以為——」呂不韋剛要說華陽太后可能要改主意,但說著說著,見太后趙姬臉色有些不好看,知道她排斥提及華陽太后,話音一轉,「不過,到底男女之事,最終還是要政兒點頭。你我商議的再好,他就是不同意,也白費功夫,不若試著先讓政兒接觸接觸這些丫頭。」
太后乾脆將話挑明:「我知相邦人有屬意,吾亦有所選。非止你我,公子傒等都有意中之人。不過,且不說王后之位只有一個,這半月以來,這孩子脾氣蹭蹭往上漲,若強逼於他,搞不好會弄巧成拙。」
「太后所言有理。」文信侯當然不會同意一個朝外之人做一國王后,但他不能把話說絕,因是借他山之石言道,「但一國王后沒有背景,宗室那關恐怕不好過啊。」
「這些年政兒接觸過誰,相邦再清楚不過,能讓他心心念念至今的,不作他想。畢竟這麼多年跟他玩的女娃,也就那一個不是嗎?」
太后知道兒子心思。邯鄲的顏色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王啟不在的那幾年,有誰不是在打擊他傷害他,只有尚昱辰一人欣賞他、包容他、給了他做人的自尊,送給了他一束柔和的光。對於內心深處一直藏著自卑的兒子來說,那個獨特的存在,純淨而不染塵埃。鎖滿污穢的宮城不配得到她,身處黑暗的自己也只能仰望她。也正因如此,兒子話說出口之時一定後悔極了,其後一定輾轉反側,懊悔不迭。一定在想,實在不該把話說的那樣死,但話已出口,事又當如何轉圜?
憶及舊事,文信侯放下玉杯,說道:「趙國前醫令故去之後,其女昱辰為醫家看重,收她繼業之人乃公冶蘊舒,可執醫家牛耳。醫家沒有政治主張,在朝外的分量,在百家中的地位,皆屬上上之品。但這樣的身份依舊不夠。朝內朝外畢竟有別。」
「平王東遷以來,多少布衣俯拾金紫封侯拜相。百家之中,又有多少人不遺餘力面君見王,一陳胸中救世宏策。秦國境內,更有出身無以計數的外客踏上這片土地軍功奪爵強我國邦。相邦如今卻說出個朝內朝外。」太后含笑問道,「請問相邦,始創雜家者何許人也?」
「太后說的是,不韋亦以末流商賈身躋廟堂啊。」文信侯明白太后這是鐵了心了,他以退為進,捻胡笑道,「不過,那丫頭的性子未必就比政兒軟多少,也不知她是何想法。吾意通攬諸子之學,亦曾去信公冶蘊舒,希望一同執筆,算日子應快到了,到時兩方見面,成與不成,也好弄個清楚。」
「好。」
公冶蘊舒素號「醫痴」,見到旁人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症就走不動道,一番耽擱,走走停停,抵達咸陽城已是金秋的事了。
文信侯以上賓之禮迎公冶蘊舒入府,並將寫好的幾卷文字予他一觀。
細細看罷,公冶蘊舒客氣說道:「多謝文信侯抬愛,先睹如此大作。不過——老朽確實無法著墨。」
呂不韋的餘光不著痕跡地掠過公冶蘊舒身邊的小丫頭,笑對公冶蘊舒,「先生勿要自謙。」
公冶蘊舒解釋道:「若老朽沒有猜錯,相邦此書,統黃老之道,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一字一句,一旨一意,無出一個『治』字。」
文信侯實在沒有想到老者如此見微知著,如逢知己,慨然道:「先生所言,直中不韋之心。」
「醫之一道,出於岐黃,所含總旨,先人早已言明——七情配伍、君臣佐使。今人之所為者,酌一方,采一藥而已。」公冶蘊舒起身道辭,「老朽愚拙,適得昏昏,安能使人昭昭。相邦公務繁忙,老朽不多攪擾,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