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基本的寒暄結束,眾官吏退下,堂中只余王啟、縣丞樂和縣尉賴的時候,有感於王啟和縣丞樂的隱隱針鋒,縣尉賴出來暖場:「文書上只寫著縣令年方25,本來下官還不相信,如今一見,大人真是年少有為,氣度不凡吶。」
「縣尉過譽了。年少不敢當,有為更談不上,不過是奉令守土,盡一盡上官的本分罷了。」
王啟話說得客氣,可「上官本分」四個字不輕不重,卻恰好敲在縣丞樂的心口上。
縣丞樂麵皮微動,隨即也接話道:「賴尉所言極是。大人年輕有為,又是京中貴裔,想來必有過人之才。只是……」
他頓了頓,故作關切地嘆了一聲:「只是我縣境內匪情複雜,吏治盤根錯節,多年積弊,非一朝可以理清。大人身子不便,切不可太過操勞,萬一有個閃失,下官等人實在擔待不起。」
這話明是關心,暗裡卻是在提醒王啟:
一,你身子殘疾,管不了太多事;
二,這裡水太深,你最好識相點,別亂伸手。
王啟如何聽不出來話外音,他自知跟樂嗆下去可能會壞事,於是佯似愈發疲乏,草草互捧了兩句,去東廂房歇息去了。
「公子,我怎麼……」關上廂房門,佗剛要問一些事情,卻見王啟對著他搖了搖頭,眼睛向窗外瞥了瞥。
佗哪裡還不明白,這是隔牆有耳。
為防打草驚蛇,他按著先前王啟交代好的——塑造紈絝公子和嬌慣小廝的形象,繼續道:「公子,我怎麼一到這個小地方身上哪哪都不舒服,後背這個癢啊。」
「還說呢,早知道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破落丞這樣,當初公子我就不該答應仲父來。」說著,王啟擺擺手,煩道,「算算算,左右他老人家都安排好了,下個月匈奴一來,公子我的軍功就有了。待到十二月朔日咱們回去,你家公子我就升了,忍忍。」
「公子,真難受。」
「說得公子我不難受一樣。行了,別鬼嚎了,過兩天尋個藉口再去郡里住段時間吧……」
耳聞屋外監聽的走遠,佗把王啟推到几案前,蘸了蘸陶杯眾的水,寫道:「『勞駕』二字出口,樂的反應好像有變。」
王啟笑了笑,佗在原來的縣府穩居百夫長四年不曾升任的原因找到了,他行軍打仗、坐鎮指揮是一把好手,為人也還算謹慎,但這人情世故這一塊,他缺的太多了。
佗看著几案上未乾的水痕,微微赧然,低頭寫道:「佗給公子添麻煩了。」
王啟寫道:「若真有麻煩,公子我豈會一言不發、一態不表?你這兩個字,正好讓樂覺得你我是不懂地方險惡、只會擺上官架子的愣頭青,反倒會讓他更信方才你我那一番紈絝說辭。」
「而且,就算樂懷疑他們扮豬吃虎——究竟相信他們是豬,還是相信他們是虎,樂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果如王啟所料,因為「勞駕」和「上官本分」等憋了一肚子火沒地方發的縣丞樂聽線人一五一十把王啟主僕私下的談話說完,擺擺手屏退眾人,獨自負手在房中踱了幾步,臉色一陣陰一陣晴。
堂上沉穩有度,說起話來不疾不徐,「上官本分」,「匪患」,「吏治」等字擲地有聲,倒真像個胸有丘壑,能鎮得住場面的人物。
可關起門來,卻跟個沒出過遠門的紈絝子弟一般,抱怨地方條件差,嫌日子難熬,兩門心思除了盼著回咸陽升官,就是想著去郡里享清福。
這前後反差,未免太大了些。
若說他是個人物,怎得連私下抱怨的語氣,都像極了養尊處優的貴公子?
若說是個只想著混日子的廢物,又怎會初見時就懂得拿身份,拿縣裡切實存在的實際問題敲打、試探人?
難道這兩幅面孔都是他?少年得志,出身貴胄之家,自然帶著一身驕氣。身有殘疾,心中難免自卑敏感,又礙於上官身份,故而在堂上強撐威儀。可骨子裡,依舊是個吃不了苦、沉不住氣的貴公子?
縣丞樂越琢磨越琢磨不透,但浮沉幾十年的政治直覺告訴他,這個殘疾縣令,值得他認真對待。
不過樂的政治直覺沒有告訴他,他還沒開始認真對待,後院就已經起火了。
家宰囂找到書佐,先是詐了他一詐:「前任縣令究竟因何故離任,你我都清楚,如今文信侯攝政,親聞此事,又聞縣中諸多亂想,怒髮衝冠,喝道『秦境之內,斷無法外之地!』乃遣我家大人前來。」
囂怎麼都查不到前任縣令離任的原因,但正因為這樣,才說明這背後大有文章。這不,他話音才落,書佐額上的冷汗便冒出來了。
詐完之後,家宰囂又開始玩軟刀子:「我家大人初到此地,聽說書佐做帳的本事在這邊鄙之地數一數二,就是助紂為虐這……」
書佐急聲否認,「不不不,這這這,這都是他們逼我,逼我乾的,我一家老小……」
聽著書佐的呼吸變快變淺,見他嘴唇愈發乾燥,囂知道,這種在緊張和恐懼時候的常見反應,是身體在出賣書佐。囂雖然聽公子推斷過,但真正從書佐口中聽到縣丞樂拿人家小作威脅,心中還是難免有些不得勁。
他安撫道:「莫激動莫激動,聽我說,聽我說。」
「我十五歲任書吏,也是從地下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實不相瞞,跟我家大人之前,我整整六年沒有挪過地方。我明白咱們這種人的無奈。」家宰囂打著感情牌,「所以我跟我家大人說,我說若樂以書佐全家老小相要挾,書佐怎會不從?怎能不從?怎敢不從?」
「我家大人見我說情,加上他也確實沒想好該從哪下手,於是便先讓我來探探路。若是昨日我拿走匣子,書佐當即上稟,那我只能送書佐上路了。」
「萬幸!」家宰囂抬高音量,開始給他帶高帽,「萬幸書佐心存良知,心懷全縣黔首,不忍他們繼續過水深火熱的日子,沒有選擇上稟,而讓我抓實這個把柄。如此舍小家,顧大家的高義,怎不讓囂某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