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嘴甜。」
王啟指尖在小車扶手上輕輕一扣,笑意淡了幾分,神色漸歸肅然。
「好了,馬屁就拍到這兒吧。該說正事了。」
囂與佗緊跟王啟的節奏,抱拳一揖,「但聽公子吩咐。」
王啟抬手先指向囂,「昨晚的匣子,怎麼拿回來的,怎麼給人家送回去。」
「態度好點,就說上頭已經知道縣丞樂的所作所為,特遣公子我前來徹查。而本公子有意讓他協助調查,你昨晚那一番表現,純是試他一試。」
「具體如何做如何說,不用公子我教了吧?」
「不敢再勞公子費神。」囂立時便明白了王啟的用意,這樣一來,的的確確可以將書佐和匣子應有的價值發揮出來。
王啟看著他成竹在胸的眼神,繼續道:「那書佐生性膽小,我料定他今日還不會把匣子丟失一事上報縣丞樂。但是未免夜長夢多,還是儘快將此事辦妥。」
「公子放心,此次絕不會再出岔子。」囂聽著,心裡已經有了謀算。
「好,去吧。」
交代完囂,王啟看向佗,語氣稍緩,「走,回院更衣。躲了這麼長時間,咱們也是時候露面了。」
佗應聲上前,扶住小車推手,穩穩推著王啟轉回院內,伺候他換上那身規整的縣令官服。
整肅衣冠之後,王啟想了想,笑著對佗說道:「佗,公子我交給你個力氣活怎麼樣啊?」
「公子儘管吩咐就是。」
王啟指著佗身後的小車,「咱們帶著它。」
「公子,萬萬不可!」佗連連擺手,「且不論跽坐(跪坐)才是正禮,垂腿坐粗俗失禮。單就公子安危來說,也萬萬不可行。若憑此小車代步,豈非將自身缺陷表露於人知?」
「我身有殘疾已是事實,與其讓他們自己發現,不如坦蕩表明。」王啟撫了撫兩撇小鬍子,「惑人之道,虛而實之,實而虛之。」
佗先是一怔,隨後眼中精光驟亮,是啊,示敵以弱,無疑會讓敵人放鬆警惕。
王啟反手撣了撣佗的胸脯,笑意里藏著幾分銳利,「佗,你說,有朝一日他們親眼看見他們的癱子縣令會站會走,會跑會跳,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一定非常精彩。」佗心裡清楚,公子從小車上站起的那一日,即是在縣內站穩腳跟之時。
王啟和佗帶著小車向縣廷方向出發了。縣丞樂和縣尉賴聽小吏稟報說新任縣令到了,正坐著一輛奇特木車候在府門外,兩人對視一眼,均是十分不解。
王啟畢竟有官身,縣丞樂不可能像慢待家宰囂一般慢待他,因是傳令大開正門,整理好衣冠,領著一種屬吏出門迎接。
尚未走出正門,縣丞樂與縣尉賴便見一個翩翩貴公子垂腿端坐小車上,與尋常貴公子不同的是,他們眼前這位,眉宇之間倒是自帶了幾分沉穩威儀。
王啟目光平靜的掃過門前分左右兩列站好的屬吏,最後落在樂與賴兩人身上。
縣丞樂提步上前,拱手行禮,謙和的聲音之中透著幾分拿捏:「下官縣丞樂,率縣府屬吏,恭迎縣令。」
樂打頭,其他人也紛紛跟著行禮,聲如洪鐘的說道:「下官等見過縣令。」
王啟還了一禮,淡淡開口,「此番路上耽擱了些時間,諸位同僚見諒。」
「縣令折煞我等了。」縣丞樂閃身讓開正門之前的那條路,躬身抬手請道,「縣令一路舟車勞頓,快請入堂歇息。」
王啟微微頷首,示意佗推車入內。
車輪碾過秦磚,聲音清脆,行止大門前的台階,佗冷著臉對縣丞樂說道:「勞駕。」
佗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請把縣令大人抬上去。
縣丞樂的眉毛幾不可見的蹙了一瞬。
台階橫在眼前,木車無法直上,佗明著是請人搭手,實則是要他這位縣丞親自躬身伺候一個癱坐在車上的縣令。眾目睽睽,他若是伸手,顏面掃地,若是無視,便是公然藐視上官。
念罷,他轉頭朝身旁兩個健壯差役使了個眼色,沉聲道:「還愣著做什麼?仔細抬著縣令大人的車架,穩當些,莫驚了大人。」
兩名差役連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小車兩側,佗則在後方穩穩把控方向,三人合力,將木車平穩抬過台階,穿過正門。
看著穿過正門的王啟,只能走偏門的縣丞樂眼中又閃過羨慕、嫉妒和恨。多少年了,他還是只能在一旁看別人享受這正級的待遇。佗等三人將王啟抬到正堂放下,縣丞樂再次拱手,「大人,堂上還是依循古禮跽坐為宜,也好理事。下官扶您下車?」
堂中其他官吏從府門口看戲看到現在,他們心裡明白,一個上台階都要人抬的人,恐怕兩條腿跟擺設也沒什麼不一樣,縣丞樂現在說這話,分明是想教縣令難堪呢。
「不必麻煩。」王啟豈會不明白縣丞樂的意思,他視而不見,只抬手輕輕按在扶手之上,語氣平淡從容,「本縣身子不便,久坐無妨,就在這車上理事,諸位不必見外。」
他目光緩緩掃過堂下肅立的眾人,最終落在樂與賴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今日初到縣府,也不多做虛禮。本縣此番受命而來,一是清剿匪患,安定地方;二是整肅吏治,核查倉獄錢糧。往後,還要勞煩諸位同僚,多多配合。」
匪患?吏治?縣丞樂心頭微微一沉,卻沒有著急答話。縣令這般冷待於他,他總得讓這個癱子縣令知道知道,這個縣,誰才是實際決事的一把手。
縣丞樂沒有開口,其他人自然也只能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鐵打的縣丞流水的縣令,得罪了縣令,頂多坐一段時間冷板凳,縣令一走他們該怎麼著還怎麼著,可得罪了縣丞,他們的好日子可就到頭了。
等了不知多久,縣丞樂才躬身應道:「下官遵命,全憑大人吩咐。」
他一放話,其他人才跟著應聲。
王啟看著這副場景,心中暗道:「好一個縣廷,好一個縣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