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伍連坐!」
這四個字一出口,校場上瞬間靜得針落可聞。
因為這個縣地處邊鄙,與匈奴接壤,加上匪患猖獗,官員上下包庇,對秦律的貫徹並不是很到位,什伍連坐這種鐵律,賴自出任縣尉以來,只在第一年立威的時候用過一次。
這也導致縣內兵士都快忘記了,秦律還有這樣一條規定,而且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跟這四個字掛上鉤。
逃回來的兵卒臉色「唰」地慘白,還有人腿一軟,險些當場跪倒。
縣丞樂心裡一咯噔,暗叫不好,要是這四個字落地,自己辛辛苦苦培育的這些親信,豈不是都要被一朝除盡。
他現在也不想什麼禍水東引的事了,先保住自己這些親信為上,於是邁著沉重地步子上前一步,儘量穩住心神,語氣上是從未有過地客氣:「縣令,本縣常備人馬並不多,若,若當真連坐什伍,恐怕……」
王啟並不管樂說什麼,揮手轉動小車,緩緩向躺在地上的那一張拉斷的弓駛去。
他俯身伸手,上身用力前傾,可是腰間傳來的刺痛卻讓他始終無法彎下腰,小車重心的偏離也險些讓他撲跌出去。
佗見狀立即上前,穩住小車之後,剛要完腰去拾,卻被王啟用力揮退。
王啟沉了沉氣,手放雙腿落地,讓腿腳支撐好後,改用單手扣住小車扶手,上身一點點往下探。每壓低一分,他腰間痛便加深一分。
看著王啟衣裳在肩頭繃出緊繃的弧線、僵持在半空中微微發顫的身形,佗知道,王啟不再是單純地在跟樂他們演戲了,他,真的生氣了!
冷汗一點點沁聚在臉上,王啟卻渾然不覺。腰部那尚未完全恢復如初的傷口像被鈍木反覆碾過,他每往下低一些,痛感便往骨頭裡鑽一分,終於,他夠到了。
指尖勾住弓弦,上身慢慢仰回原位,他將短弓懸托於眾人之前,無波無瀾地開口:「這,是秦弓?」
一句不輕不重的話落在校場上,卻比方才賴那句「什伍連坐」更讓人窒息。
聽著他微促的喘息,看著他還在微微發抖的手,縣丞樂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冷汗也悄然浸上後背。
縣尉賴眉頭緊縮,喉間發緊,也只能僵在原地。
王啟還在盯著那斷弓,聲音依舊平靜:
他淡淡抬眼,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兵卒,最終定格在樂和賴的身上,「我輩手中持刃,捍衛的,是秦國的邊疆。」
「但現在,我請諸位告訴我——」他猛地將斷弓往地上醫擲,「咚」地一聲悶響,震得所有人心頭一顫。
「拿著這樣粗製濫造的東西,如何守土衛疆?」
校場上鴉雀無聲,連秋風掠過旌旗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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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
「屬下在。」
「屬下在。」囂和佗心神一震,與他們一起應聲的,還有先前那名頂了王啟一句的屯長。
王啟並沒有囂和佗那樣大的反應,他指著面前的逃兵,下令道:「什長以上,給我押出來。」
不勞囂和佗動手,那屯長向身後揮揮手,立時出來幾個小兵,麻利將符合條件的兵長如數押出。
「今日本縣不連什伍,不坐家人,唯誅兵長。」
話音一落,被押出來的五人瞬間面無血色,「噗通」幾聲跪倒一片,連連叩首告饒:
「縣令饒命!縣令饒命啊!」
「縣丞救命!縣丞救命啊!」
……
縣丞樂臉色鐵青,生死一線,他理解這幾個人想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
如果那屯長不出面,他或許還能說兩句,但是現在那屯長都向王啟歸到王啟的陣營了,他還能說話嗎。
王啟,抓住了軍人血性。
「唰!」——「咚!」
王啟把身邊一名小兵收繳的佩劍抽出,穩穩甩插到一個乞饒屯長的面前,「軍人,就要有個軍人的樣子!」
王啟讓小兵將收繳佩劍都還給他們,「我這裡,自己人,不會死在自己人的手裡。」
「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
「收起你們的眼淚,拿起你們的佩劍,讓你們的手下看看,你們作為男兒、作為軍人的血性!」
那名乞饒屯長望著面前插在泥土裡寒光閃閃的佩劍,望了一眼不遠處的王啟,眼裡閃過一絲狠辣。
這個距離,自己拔出劍來就能殺了他。
可這樣的念頭也是一閃而過。
軍法如山,他沒有連坐已經是仁至義盡,讓他們自裁,也留足了體面。如果自己揮劍相向,不僅手下會被如數連累,就連父母妻兒,也將命喪九泉。
是啊,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
「父親,母親,兒不孝了!」
說罷,顫抖著雙手拔出佩劍,毅然揮劍自裁。
一人如是,其餘四人也知無可挽回,紛紛揮劍向己。
他們用性命,找回了自己作為軍人的顏面。
縣尉賴閉上眼,雙拳緊握,內心翻江倒海——這,才該是秦軍軍法,這,才該是男兒死法,但自己那些在匪寨的親信……
五人血灑校場,不是結束,是先聲。
王啟看回斷弓,「我們的將士,在前線浴血,我們的官吏,在背後做這樣的事情,與通敵叛國——何異?」
縣丞樂面如死灰,王啟原來在這裡等著他呢。
縣尉賴睜開眼,這才注意到場上士卒的眼神漸漸變了,原先的惶恐與衰頹被慶幸、被羞愧與躁動覆蓋。賴心中有百感交加,他知道,一張斷弓,一把劍,五條人命,成全了軍人的尊嚴,整肅了軍中法紀,重塑了士卒風骨,坐實了王啟的權威。
他也知道,再不說話,以後這兵,他就沒法再帶了。
他上前一步,「將士持朽壞軍械上陣,遇匪而潰,遇匈奴而難敵。背後卻有人偷工減料,中飽私囊。」
「我軍顏面掃地,邊疆門戶不寧,黔首受賊人魚肉,下官身為一縣之尉,自知難逃其咎,願受責罰,願將功補過。」
「未免軍械不修,未免軍心不振,未免更多子弟死在匪徒,死在匈奴馬蹄之下,未免邊境失守,下官昧死,求縣令嚴查蠹軍之人,給我士卒,給我全縣黔首,也給秦國、給今上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