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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2026-06-08 00:06:36 作者: 聲斷洛川

  王啟微微頷首,視線略過縣尉賴,掃到縣丞樂的身上:「軍械自採購原料到分發至士卒之手,中間要經過多少道環節自不必說。既然平素各種庶務皆有縣丞負責,那糾察之事,自然也無法越過縣丞。」

  「另,雖然官吏選任需經保舉、任命等環節才能落地履職,而今特事特辦,特遣公乘囂接任主吏之職,協助徹查。」

  「樂、囂,本縣限爾二人二十日時間徹查此事。二十日之內拿不出交代,本縣令交出官印,與爾二人一同趕赴郡廷謝罪。」

  「樂,囂,你二人可有異議?」

  「下官不敢有異議。」

  囂並不對這個任命意外,但他覺得,按照公子的一貫作風,如果不是因為那張弓,公子的節奏不會突然變得這樣快。公子也是帶過不少年兵的人,軍械朽壞,背後的人拿士卒的性命開玩笑,這已經嚴重觸及到了公子的底線。

  公乘兩字入耳,縣丞樂死死攥緊袖中拳頭,心底寒意漸漸升騰。

  主吏,職總內外,對上可以代表縣令長,對下可以指揮游徼、亭長,在縣屬吏之中地位最高,職權最大。雖然約等於縣內四把手,但是相對於三把手縣尉而言,實際權勢甚至還不好說誰大誰小。

  這個職位空缺已有半年之久,他也報上去了幾名人選,但次次都被上面駁回,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王啟調閱人事文書竟是為今日,這樣一個職位就這樣讓王啟給了囂。

  其實這個任命他本也能不遵,但他更沒有想到,這個不顯山不露水、扮豬吃虎的囂竟然是個公乘。

  要知道,公乘作為軍功爵制之下的第八級,下轄一千軍士,年俸400石。而縣丞的年俸也不過才二百石到四百石。他這個縣丞實際年俸更是只有三百五十石。按照秩俸,他還得稱囂一句上官。這叫他如何不遵?

  更讓他上不來氣的是,王啟身邊一個小小的家宰便手握公乘高爵,那讓這位公乘言聽計從的王啟又到底是個什麼身份?

  王啟並不在乎樂的想法,他的目光從臉色慘白的樂臉上移開,聲音漸漸拔高,「縣尉賴。」

  「下官在。」

  「你說願受責罰,願將功補過。本縣也不罰你,時近八月,本縣深秋常有匈奴劫掠,自今而起,三日之內,軍械如數覆核,不合格者如數換新,此事交你全權督辦。全縣兵馬加緊整肅,每日校場操練,本縣親自前來檢視。再有軍紀鬆弛,軍械不修之事,新帳舊帳,本縣拿你是問。」

  

  縣尉賴重重一抱拳,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再生差池,下官提頭來見!」

  虛扶起縣尉,王啟立於士伍的正前方,不同於對長官的「厲」,對這些在底層摸爬滾打的士卒,王啟的態度向來帶著一層悲憫。

  他語氣稍緩,甚至愈發語重心長:「諸位,本縣到任不久,但也對縣內一些情況有所了解。我們這個縣,地處邊鄙,跟內地那些縣還不太一樣。縣內士卒,四分之一為本地人,四分之三為外地人。」

  「秦國這些年,幾乎天天都在打仗,烽火經久不絕,也導致一封家書萬分難得。咱們這裡仗相對少些,但因為遙遠,車馬不便,想給家裡寫封信,也不容易。」

  「我知道,有些人,想知道家中老母,無恙否?」

  「有些人,殷殷叮囑家人與鄰里處好關係,莫要與人置氣。」

  「還有人,急著要家裡寄錢,催問幾件季衣。」

  「更有不少,想妻子,也想知道那不知多少年沒見的大胖兒子長高了沒有。」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聽王啟說這些,不少離家好多年的士卒紛紛掉了眼淚。王啟自己,想到自己那再也無法想見的親人也漸漸紅了眼眶。

  「我們離家千萬里,背井離鄉的出來,是幹什麼的?無外乎掙些功爵,讓家裡人好過些。」

  「但我看到的,好像有些不是這麼回事。」

  「諸位,我們遲早與匈奴,與匪患對上,再這樣下去,跟送人頭有什麼兩樣?」

  「拋開那些爵位,俸祿什麼的都不要。你們希望,你們的父母,妻兒,盼望了不知多少日子,拿到你們的下一個消息,是死訊嗎?」

  「再說本地的,你們幸運,親人,咫尺而已。你們從伍,守的更是家園,護的更是父老。」

  「我希望諸位勇於練兵,我祝願諸位,對敵可以自保,殺敵可以建功。我由衷祈望,有朝一日兵期戍滿,諸位都可以帶著一身功名,衣錦還鄉,與家人團圓。」


  王啟說完話,校場沉默了好一會,但一會過後,士卒紛紛手持戈矛單膝跪地,甲冑鏗鏘,齊聲高呼:「風!」

  「風!!」

  「風!!!」

  滾滾聲浪直衝雲霄,壓過秋風,也震落著縣內積攢已久的塵土。

  縣尉賴心中的那桿秤,已經越來越向王啟傾斜了。

  他很清楚,話里堂而皇之與否需要結合實際來判斷,但眼底流露出的真情極難作假。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怒中有公心,狠中有大義。

  縣丞樂站在一旁,孤零零如風中殘燭。

  他看著眼前萬眾歸心的場面,好像預見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勢力,將隨著那五人的鮮血、隨著那張斷裂的弓,一步一步土崩瓦解。

  恩威並施,軟硬兼用,往日裡,他確實小覷了這個年輕縣令。

  如今二十日期限擺在眼前,軍械一案又牽連甚廣,而且樁樁件件都繞不開他經手的庶務。

  查,拔出蘿蔔帶出泥,他貪腐勾結的罪證會大白於邊鄙。

  可是不查,王啟先是安排一個公乘囂擔任主吏協助,再是言明願同罪赴郡,以縣令尊位相搏。

  雖說國中郡縣之間上下層級分明,但是他們這個邊鄙小縣因為防禦設施和軍事地理等原因,除了一些重要關節,組織已經自成體系,這也是他能在此地一經營就是這些年的原因。

  但一旦事情鬧大,郡廷介入,這些約定俗成的東西必將被打破,他依舊難逃一劫。

  進,退,皆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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