囂與樂領命徹查去了,賴也不敢怠慢,著手覆核軍械去了。
校場風波暫歇,王啟舊傷牽扯,腰間酸痛感遲遲不退。佗推著他在休息室暫作歇息,本想緩些便回縣廷,沒成想王啟才剛躺下沒多久,便聽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小吏滿頭大汗而來,急聲稟報導:「縣令,西門外來了一夥來歷不明之人。拒不接受盤查,死活不肯出示驗傳,還當眾叫嚷,執意要見您。」
王啟睜開眼,看著氣喘吁吁的小吏,心裡卻在想:
就算地處邊鄙,好歹這也是秦國境內,過關入城必查驗傳是常識好不好。拒不出示你們直接扣押就是了,何至於慌慌張張跑來我這稟報?
不過想可以這樣想,說卻不能這樣說。他沉吟道:「莫急,細說。」
小吏連忙穩了穩心神,才恭敬回話:「一行六人。兩個領頭的看似是男子,實則分明是女扮男裝。」
「餘下四名壯漢,個個身長八尺有餘,虎背熊腰,腰間佩劍,煞氣凜然。他們還拉著兩車貨,只是不知裡面究竟是何物。」
小吏揩了一把汗。
那四名漢子雖然身上沒穿鎧甲,但舉手投足皆是行伍老兵的沉穩狠厲,眼底更是藏著久經沙場的殺意。這般悍勇之勢,比起西山那伙山匪,時常來打秋風的匈奴,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兩個領頭的就不一樣了,雖然身著男裝,貼著假鬍子,還壓低聲線說話,但細皮嫩肉,連個喉結都看不著,一舉一動找不出什麼男人味,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是女兒身。
「這倒有點意思,本縣倒要看看我這邊鄙之地,來了個什麼樣的人物。」王啟吩咐佗扶他起來,坐上小車,「前面帶路。」
一行人趕到西門的時候,對峙之勢已然僵持許久。
守城士卒手持長戈長矛,圍堵著。
四個勁裝壯漢手中佩劍俱皆出鞘一半,他們整齊列成一排,似銅牆鐵壁一般,牢牢將身後兩個纖細嬌小的身影護在正中。
「何人要見本縣?」
王啟被人從馬車上抬下,從容整整衣袖,目光越過擋路的壯漢,直直落在被護於中央的兩道身影上。
待看清其中一人的眉眼時,他心裡一咯噔,壞了壞了,壞事了。
王啟收斂神色,不動聲色地示意守卒退下,隨即側身開口,將為首那女子引至城門旁一件僻靜小屋。又吩咐佗與其他四人把守門外、目之所及嚴禁任何人靠近。
小屋只剩兩人的時候,王啟望著眼前熟悉的身影,撓了撓頭,帶著幾分無奈和軟意問道:「小雅,你怎麼來了?」
女子貼上的一綹小鬍子早已扯下,褪去拙劣偽裝之後,露出了一張清秀的面龐。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蒙驁的小女兒,蒙小雅,時年十七歲。
聽著熟悉的聲音,小雅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癟癟嘴,低聲喊了一聲:「阿兄!」
小雅與王啟的淵源,要從他們的父輩說起。
小雅之父蒙驁從齊國入秦的時候,恰是王啟之父王行簡從趙國邁入秦國的時候。蒙驁與王行簡一同入伍,一起殺敵,一起建功,一起升官,加上志趣相投,脾氣相和,情同兄弟,引為知己。
蒙驁之子蒙武娶了王行簡的女兒,生下蒙恬和蒙毅之後,親上加親。但蒙驁格外偏愛王啟,得知夫人懷了個丫頭之後,說什麼也不願讓王啟成為別家女婿,生拉硬拽著王行簡指腹為昏。
一紙娃娃親,悄悄將王啟和小雅的命運綁在了一起。
但蒙驁和王行簡都是低調的人,此事並未廣而告之,兩家小輩都不知情。
後來,因為王啟從軍,小雅求學,再加上朝堂風波迭起,變故叢生,昏事便一直沒有來得及辦。
昏事擱置,但兩人之間內在的情誼卻一直沒變。
幾個月前,王啟離開咸陽,落下殘疾,因為怕小雅擔心,一直沒敢告訴她。
但王啟不提,不代表小雅不知道。得知王啟境況之後,二話沒說,打包行囊就尋來了。
此刻,小雅望著王啟不便行動的模樣,眼底酸澀難忍,說話聲音也微微發顫:「阿兄,蒙恬不是說你……怎麼會……」
她似是想哭,但又覺著面對一個殘疾人不能太感性,免得惹他多想,於是生生把眼淚憋回去,強裝鎮定地安慰道,「阿兄,天下好醫者多得是……」
「沒事沒事,現在這樣也不怕。阿兄,以後我保護你。」
王啟哪裡受得了這個,當下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抹了抹她沒控制住流下來的眼淚,故作輕鬆道:「傻丫頭,我這是給旁人看的。」
小雅「嗚」的一聲就埋王啟懷裡哭起來了,又怕這個「旁人」察覺,不敢出太大聲,只那眼淚似出閘的河水一般淚汩汩而下。
王啟抬手撫摸著小雅的發頂,眼底滿是愧疚,動作極盡溫柔,「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
待小雅情緒漸漸平復,他細心抹去她臉頰的淚痕,輕聲說道:「我雖留下了殘疾,但走路什麼的不成問題,就是彎腰費勁,不能久站。坐這小車,主要是為了混淆視聽。」
「我可是老實交代了啊。你是不是也得給我說說,你不是隨鶡冠子在楚國學習呢嗎,怎麼跑這來了?驗傳又是怎麼回事,過境肯定要查,為什麼不給人家看?還有那兩車貨,裡面裝的什麼?」
小雅聽他說不能久站、混淆視聽,連忙拉他坐回小車,而後低著頭,老實說道:「蒙恬來信,簡單提了一下你和呂光的嫌隙,又說你外放邊鄙,留下殘疾,我不放心,就來了。」
「至於驗傳什麼的,都在。但是我怕給你惹禍,就沒有亮出來。」
「還有那兩車——」她捏著衣裳的一角,有些害羞地說道,「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