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大車都是酒？」
小雅點了點頭，「我知阿兄素來喜歡小酌幾杯。」
「不過律令規定，從事農事的黔首不准賣酒。縣城中雖然沒有完全禁止酒類買賣，但因為上面徵收重稅，價格很貴。聽說今上罰了阿兄三年的俸祿，阿兄出門也不可能帶太多錢，肯定不好盡興。這個地方窮，我想也沒太多糧食能拿出來釀酒。再加上不太平，應不會有太多酒商來。所以，我就在楚國買了兩車。」
「不是……」王啟很是納悶，「楚國，到這，你拉著兩車酒？」
小雅頭更低了，「境內重農抑商，我拉這兩車，極易被人誤會是酒販子。過關要查驗傳，我不敢給阿父抹黑，所以不敢走中原腹地，而是繞道西部邊境。」
如果這個時候有血壓這個東西可以觀測，王啟的數值肯定能彪的比自己的身高還高。不過雖然沒有，他也能覺得血氣上涌，直衝天靈。
邊地荒寒，常有盜匪出沒。
時近仲秋，正是匈奴等遊牧民族大肆劫掠農耕地區的時候。
這個傻丫頭帶著五個人就敢明晃晃拉著兩車酒橫穿邊境。
「我……唉……你……你說你要出點事，你讓我……」王啟為這份千里奔波、以身涉險的情分感動，但更為之擔驚受怕。
他想數落她兩句，話到嘴邊卻有萬般不忍。他恨不能教訓她一頓，偏偏她一片真心，教他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
他靠在小車靠背上，閉著眼苦著臉，鬱悶說道：「你氣死我。」
小雅蹲在小車左側，慢慢環上王啟手臂，溫聲細語道：「阿兄，莫要生氣，也莫趕我走。我清楚邊地兇險，也知道世道不寧，更明白在你身邊有諸般難測，但我不怕。」
「起初在信中看見你遇險垂危，那一瞬間，真的，我感覺天都塌了。後來看見你轉危為安，我心裡有表達不出的歡喜。」
「我想好了，我不走了，從今往後，你去哪我去哪。」
小雅的頭慢慢貼近王啟的肩，「阿兄，從小到現在，只要是我在意的，你都盡力維護，只要是我想乾的，你都想法幫我。」
「以後，你在廟堂浮沉，我就陪你浮沉，閒來伴你小酌兩杯，盼你能少些煩惱，夜裡睡得安穩些。」
「你不想幹了，走不動了，我就用這小車推著你，陪你寄情山水，看看生養你我的這片土地，究竟如何壯闊多姿，令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後繼，降生於斯。」
小雅這一番話，溫柔卻執拗，字字落在王啟心底。
王啟沉默良久，垂落的眼帘才緩緩抬起。
他長嘆一聲，抬起右手，輕輕握上她環住自己手臂的手背。
「啟此一生，何德何能！」
屋外，暮色四合，秋風嗚咽著掠過曠野，像是無數亡魂的低語。天地蒼茫，山河破碎，前路昏暗，不知有多少兇險，但此一刻，屋內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卻亮起了一道柔和且長久的光。
更晚一些時候，囂回宅院，發現王啟和佗都不在，打聽了一圈，才找來西門。在看見門外熟悉的勁衛之時，囂眼神一亮，湊到四人中地位最高的同面前，激動道：「他鄉遇故知，同大人，三年不見，別來無恙乎？」
聽囂喚大人，佗不禁投去了一記探索的眼神。
軍功爵制之下，自一級公士到第八級的公乘為「民爵」，生以為祿位，死以為號諡，是終身待遇。公乘以上的爵位與縣令、縣丞身份、地位相同。從第九級五大夫開始往上則為「官爵」，特權更大。
囂已是公乘，現在卻喚這個叫「同」的大人，那裡面的女公子又該是什麼人物？
同上下打量了囂一眼，「三年不見，愈發沒個正形了。」
「如何會。」同爵封五大夫，是蒙驁老將軍的心腹，囂想當然的認為蒙老將軍親至，因是向屋內努了努嘴，向右上方一抱拳，問道，「您在這，莫不是……？」
同搖了搖頭，「我這幾個月休假，在府里待不住，見老人家不放心女公子來尋公子，自請隨侍護衛。」
「哦，原來如此。」囂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但是心裡也並非全然相信同的這一番說辭。
蒙驁老將軍疼愛小女兒是不假，但他老人家對公子也一向鍾愛有加。恐怕也是知道了呂光把公子「發配」到這個地方，擔心公子手下無人不好辦事，怕公子受一些無妄的欺負，才特遣同來查探一番。
看著囂一副「護犢子之心，人皆有之，我都懂」的眼神，同不跟他一般見識，只問道：「不在公子身邊伺候，幹什麼去了？」
「小子有任務。」
與多數五大夫一樣，同平日一副莊嚴肅穆的表情。但囂跟隨王啟早年從軍的時候一起在同手下待過一段時間，知道同是屬於外冷內熱、刀子嘴豆腐心的那一類。
再加上頗得同的賞識，囂時不時便愛跟同貧嘴，尤其是遇到事的時候，更是本著「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的原則，絲毫不跟同客氣。
這不，囂購置了豪宅之後，先前跟洛竹借的金也快花完了，不好去煩惱王啟，只好跟同開口了。
囂背過佗，附耳蠅聲對同哭窮道：「大人，您是不知道，公子苦啊。」
「被罰了三年俸不說，我們途中遇洪，帶的金銀細軟都被沖走了。當家才知柴米油鹽貴，現在，都快揭不開鍋了。」
……
PS1：《睡虎地秦墓竹簡·秦律十八種·田律》：「百姓居田舍者毋敢酤酒。」
註：酤，謂賣酒也。
意為：居住在農村的百姓不准賣酒。
PS2：《商君書·墾令》：「貴酒、肉之價，重其租，令十倍其朴。」
意為：抬高酒類、肉類的價錢，加重收取這些東西的賦稅，讓賦稅的數量達到它成本的十倍。
PS3：《商君書·境內》：「……就為五大夫，則稅邑三百家。」
秦軍功爵制之下，第九級五大夫及以上為高爵，與公乘及以下的低爵分界，擁有稅邑權。五大夫有稅邑三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