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說的上面的那位不是別人,正是上將軍蒙驁。
須知,郡守之「守」,包含守土的意思。郡守,在戰國時更大意義上是軍事長官。
這位「張」氏郡守曾在蒙驁麾下效命,來此任職,蒙驁是舉薦人之一。
如果王啟最後難逃一罪,那作為郡守——縣令的直屬上司,肯定是要受牽連。前面王啟也說過,「任人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舉薦、任命他人的人要對舉薦和任命的人負責,一罪具罪。郡守受牽連,那麼作為舉薦人之一的蒙驁也逃不了干係。
說罷,他把郡守面前那陶杯滿上。
水滿即送客,王啟的意思很簡單——慢走,不送。
郡守不知道王啟底牌,但他能做到郡守的位置上,也不是個只會發火的莽夫。見王啟說的這般篤定,郡守心裡不由得犯嘀咕。
別人不知道王啟的所有身份,但是他再清楚不過了。
顧念到王啟與秦王、與秦王母太后的關係,他不由思忖:「難道說,王啟來這裡之前,上面那兩位,給了他什麼護身符,或者說,王啟壓根就不是戴罪而來,而是奉了什麼特殊的使命?」
王啟見他還不走,笑眯眯催道:「郡守回去路上慢些。」
……
小院外面的楊基聽著王啟犯顏喚郡守「老張」已經要驚掉下巴了,又聽王啟斬釘截鐵說誰也奈何不得他,心中更是百般迷茫,最後聽著王啟竟然直言送客……他干吞了一口唾液,膽寒之餘更隱隱生出幾分期待——王啟究竟是有的放矢還是破罐子破摔?
少頃,腳步聲由遠及近,楊基才往身後又縮了縮,便見郡守怒氣沖衝出來。聽著郡守對著不遠處侯著的護衛沒好氣地喝了一聲——「回府」,楊基對王啟的探究心達到了高潮。
這可是郡守,封疆大吏。就憑王啟此前的所作所為,郡守直接斬了王啟,都有辦法對上面復命。可是現在,就來發了一場脾氣,然後帶著明顯沒發完的火走了?
不對不對,不對,從一開始就不對。
郡守都不應該親自來,他應該直接讓人拿了王啟去見他才最合乎常理……
楊基沉浸在無盡的疑惑之中,身側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基兄。」
楊基猛然側過身,只見王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他的身側,正滿臉笑意的看著他,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湯藥。
「厚葬樂,葬禮我親自參加。」
「王……」楊基還沒反過悶來,聽到王啟這樣出乎意料的吩咐,驚得嘴唇都不聽使喚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睛看著王啟,不確定的問道:「王公,您確定,是要厚葬樂?而不是別人?」
那一晚,死的如果不是樂,就該是王啟了。
現在王啟說要厚葬他?還要親自參加葬禮?
楊基覺得自己腦子不夠使了。
「基兄沒有聽錯。」王啟呷了一口湯藥,清晰重複道:「厚葬的這一位不是別人,正是此前率眾圍攻縣廷的前縣丞——樂。」
楊基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不知該從何處問起。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不知王公可還有其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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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非聖人。」王啟笑了笑,目光越過楊基的肩頭,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但亦非是要借葬禮的由頭請某些漏網之魚入瓮。此事基兄只管去辦,時間,會告訴基兄,我這般行事的所有答案。」
「諾。」
楊基渾渾噩噩的領了命。他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著,腦子裡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嗡嗡作響。今天接觸的信息量實在太大,他需要找個地方認認真真的梳理梳理。
……
咸陽。
蒙恬自從知道他的舅父可能闖了大禍,而他親愛的祖父非但不打算幫忙,甚至連詳情都打定主意不告訴他之後,他便火急火燎的走上了「查案」之路,他的「查案」方式也非常的簡單——緊盯呂光。
按照呂光的脾性,別的事啃入不了他那高於頭頂的眼,但王啟的事,他可太熱衷了。落井下石、罪上加罪這種事,少得了誰,都不可能少得了呂光。
蒙恬相信,跟著呂光走,都不能說絕對事半功倍,那完全就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坐收「案情」。
雖然他作為一個伴讀,要陪著秦王上課,作為一個小官,還有本職工作要忙,不可能隨時隨地盯著呂光,但是好在,他在宮裡,在丞相府,還有一個「同夥。」
這個同夥不是別人,正是先前攔他,差點被他撞死街頭的李斯。
那日蒙恬提醒李斯呂不韋的舍人要擴編,養士的標準對「儒」門中人有利之後,李斯握住了先機,進入丞相府當了舍人,還被呂不韋安排進了宮做秦王的侍從人員——郎。
李斯本以為進了宮,有機會面見秦王,有機會接觸這些個王公貴族,總能找到機會跟這些大人表露自己滿腔的才華,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在宮裡,李斯每天的工作便是穿著鎧甲,手持長戟,侍衛宮殿,根本沒機會跟大人物們接觸。更別提向他們展示才藝了。
秦王外出時,他也就跟車喝道,顛顛跟在御車屁股後面。當然了,小秦王一般也不怎麼出宮。
但是站崗站一天也累呀。他畢竟不是年輕小伙子了,體力跟不上宮裡那些正當年、身強力壯的郎官,下值回了丞相府,他已經累的什麼都不相干,只想躺在床榻上呼呼睡覺了。
不過上天還是眷顧李斯的。
有一天,蒙恬進宮的時候,大老遠看見有個人倚靠在宮殿一腳偷懶,正要教訓,卻見是先前攔他的李斯,便問了問他怎麼進了宮,又怎麼在這偷懶之類的問題。
李斯一五一十將蒙恬的問題回答完,又覺蒙恬可能是他的貴人,於是便趁機向蒙恬表露他對蒙恬的感激之情,沒有蒙恬他就進不了丞相府,進不了丞相府,他就進不了宮云云。
情到深處,不知是想到了自己可憐的遭遇還是怎麼,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