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目光微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啟未著官服，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腳上踩著一雙布履，鞋面上還沾著泥點子。
若不是郡守早年在驪山大營與王啟相識，知道他是扁是圓，定要把這般人物當縣衙里哪個打雜的僕役看待了。
「王啟。」郡守沒跟他客套，直呼其名，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壓迫感，「你好大的膽子！」
這話說得斥責之意極重，若是換做尋常官吏，被一郡之長如此厲聲呵斥，怕是早已惶恐、立刻跪下請罪。
可王啟終究不是一般人，他只是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把爐火撲滅，側身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客氣邀請對方落座。
「郡守來得巧，正好嘗一嘗下官剛學的手藝。」
郡守盯著他看了幾息，冷哼一聲，倒也沒拒絕，大步走到石凳前坐下。
王啟將滾水注入陶壺，白霧蒸騰而起，藥香瀰漫開來，帶著一股山野特有的草木清氣。
「雖說是藥三分毒，但這一副，沒那麼誇張，而且功效還不小呢。常喝，補腎益氣，舒肝解郁。」
聽到補腎這個詞，郡守老臉一黑，喝問道：「你可知，今日我為何而來？」
「知道。」王啟頭也沒抬，手上動作不停，倒了一杯雙手捧到郡守面前，「嘗嘗。」
郡守沒料到他回答得這麼幹脆，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湯藥初入口，他微微皺眉，可咽下去之後，喉間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品罷，他微微眯起眼睛：「既然知道，那你說說——誰給你的膽子？」
「秦法。」王啟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著，「縣境內發生叛亂，縣令有臨機專斷之權。叛亂平息後，從逆者依律當斬。下官不過是依律行事，只不過……沒等咸陽批覆罷了。」
「我還得夸一誇你是不是？」
「從逆？只不過？」
郡守聽著他這可笑的推辭，積壓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聲音陡然拔高，「你當別人都是聾子是不是？你殺那四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是當從逆者殺的。」
「你當秦國律令是擺設？」
「你當咸陽廷尉府是擺設？」
「還是你把我這郡守當成了擺設？」
這一連串質問擲地有聲，連周邊樹上枝葉都被震得晃了晃。
一聲聲怒氣十足的詰問撞在院牆之上，層層迴蕩，震耳欲聾。院外西廊之下，正捧著一卷簡冊緩步佯裝路過的楊基聞之，腳步倏然頓住。
他方才便聽聞郡守親至，直奔後院，心中已是一緊，此刻聽得這雷霆般的質問，手中簡冊險些脫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脊背瞬間繃得筆直。
任憑他百般試探，旁敲側擊，到現在也沒能摸清王啟的全盤謀劃。
如今郡守親至，當面問罪，這一關若是過不去，等到廷尉府親自來過問，就更難辦了。
他有心上前解圍，可郡守盛怒當頭，他一個連官位都沒有的人貿然闖入，無異於火上澆油。
他咬了咬牙，悄悄貼近廊柱，隔著一道院牆，側耳細聽裡面的動靜，靜觀其變。
院裡，王啟掏了掏耳朵，喚著盛怒郡守的姓氏，不咸不淡的說了一句。
「老張，你看你，又急。」
他這語氣，那裡是下官對著上官應有的，分明是上官教訓下官時才有的。王啟也不是在作死，他是有的放矢。雖然按照官職，他是縣令，老張是郡守，但是按照爵位，他是大秦最高一級的侯，對方嘛，完全不夠看。彼時秦國重爵遠甚於重官，官爵之差，也解釋了此前為什麼王啟輕郡守坐郡守就得坐，王啟給郡守倒一杯水，郡守就得給面子喝了。
「王啟！」
郡守說到底還是王啟的上官，王啟說破大天現在還是戴罪之身，而且兩人早年在咸陽同吃同住、一起殺敵的時候也經常視規矩於無物，所有郡守也敢在王啟面前「沒大沒小」。
郡守見自己連珠炮般質問被王啟當作耳旁風，被激得火氣更旺，一掌拍在面前的石案上，震得陶杯里的水都跳了一跳。
他臉色漲的通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整個人像是一座隨時要噴發的火山。要不是顧及王啟爵位比他高不少，他現在早都一巴掌掌摑上去了。
「老張，別老怎麼大的火氣，氣大傷肝。」
王啟又說了一句，但語調在郡守聽來，還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郡守氣得渾身發抖，可偏偏拿他沒辦法，別說是他一個郡守，除了中樞那幾位，誰來也得客客氣氣的，他剛才發那一通火，往大了說，已經算是「以下犯上」了。
「郡守大可放心，秦國律令不是擺設，廷尉府不是擺設，你這郡守，更不是擺設。」
王啟料到了對方會來，所以早早屏退左右，用這個湯藥招待他。
他也料到了對方會在他這發火，但他並不想跟他解釋太多。
特權用一次就行了，底牌亮出來，他就沒法最大限度地服眾了。
所以他只是硬氣地說道：「老張，你更可以放心，這四十一個人頭，砍就砍了，誰也動不了我。」
「既動不了我，當然也就不會連坐到你的頭上，更不會連累到你我上面的那位。」
……
PS：關於郡守和郡：
《韓非子·亡征》亦有：「邊地任守」之類的話與「出軍命將」相提並論。
清代王鳴盛在《十七史商榷》中，論及「守別稱」時曾言：「謂守為將，以其兼領武事。」
清人姚鼐亦曾經在《左傳補註》襄公四年裡說過:「郡之稱蓋始於秦晉，以所得戎狄地遠，使人守之，為戎狄民君長，故名曰郡，如所云陰地之命大夫，蓋即郡守之謂也。」
戰國時開始設置的郡縣大多都是在邊境。
司馬遷《史記·匈奴列傳》里說:「魏有河西、上郡，以與戎界邊。」
「(秦滅義渠之後)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
「(趙破林胡、樓煩而後)置雲中、雁門」代郡。」
「燕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