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呂中呈上了一封加急簡牘。
那簡牘乃是廷尉府送來的,裡面並無新意地述道:「縣令啟於縣廷門前斬首四十一人,無視郡縣,無視廷尉,越俎代庖,擅行殺伐,雖事出叛亂,終究不合秦法……」
看罷,呂不韋將簡牘交給呂中一觀,嘆道:「好一個王啟,好一個呂光。」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份文章,十有八九出自他那好侄子之手。
呂中起先也只是知道王啟又「闖禍」了,卻不知道他闖的什麼「禍」,如今仔細看完,不禁暗嘆:「自離開咸陽,王啟行事愈發如此狠戾果決了。」
「公子(王啟)行事確實有些桀驁了。公子(呂光)也是會給相邦添堵。」呂不韋看出來的,呂中也看出來了,「接下去,相邦打算怎麼辦?」
呂不韋緩緩開口,聲音沉定:「凡所諸事,暫且擱置,待老夫擇日入宮,面見今上與太后,再行定奪。」
呂中瞭然:王啟一人,牽動多方。殺王啟,得罪太后、今上、蒙驁;
保王啟,難堵朝堂悠悠眾口,還會縱容地方越權之風,相邦不能輕下定論。
既然密切關聯的這幾位都不著急,那相邦也沒必要當這個出頭鳥。
最好的法子,便是拖著,靜觀其變。
呂中躬身領命,正要退下,又猶豫著開口:「家主,那公子光那邊……」
「不必管他。」呂不韋擺了擺手,眉宇間滿是疲憊,「王啟事做的過了火,總要有人讓他嘗點苦頭。」
「仆明白了。」
夜色漸濃,相府燭火搖曳。呂不韋獨自立在窗前,望著沉沉夜色,低聲喃喃:「柏廷啊柏廷,你倒是慣會給老夫出難題啊。」
與此同時,蒙府之內。蒙恬憋著滿心的好奇跟著蒙驁回府之後,進了書房便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憋了一路的疑問終於一股腦傾瀉出來:「祖父,是舅父出事了?事大嗎?您真不打算幫忙?」
「蒙恬!」
蒙驁一改此前的和藹態度,神色驟然切換到嚴肅模式,連名帶姓的喊著長孫,語氣嚴厲至極。
「『私家不論廟堂事,自此刻起,誰再多一句嘴,就給老夫滾出蒙府。』老夫的話,你全都當了耳旁風不成?」
蒙恬很清楚,一般祖父連名帶姓喊他的時候,他指定是要倒霉。但是他已經在祖母哪裡知曉祖父那話的真正用意,再加上事涉舅父,他就是害怕也不能退。於是他繞過書案,殷勤的湊到蒙驁身後,伸手給祖父捶起背來,「好祖父,您就告訴孫兒嘛。孫兒絕對守口如瓶,不告訴任何人……」
他磨了蒙驁好一會,蒙驁才鬆口問道:「想知道?」
「嗯嗯嗯。」蒙恬點頭如搗蒜。
「此事確實關乎你舅父。事大事小,還要看情況。」蒙驁語氣十分淡然,「至於要不要袖手旁觀嘛——祖父縱使能護,也不能護。」
「祖父年紀大了,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他若連這點風波都擋不住,又如何領略明日的風景?」
他當初看重王啟,一是因為王啟各方面的才華、因為王啟身上那股子衝勁。但最重要的是,他在王啟身上看到了一種真正的坦然,一種「自有後來人」的坦然。王啟看著激進,但是為人處事雜柔雜剛,歷來能掌握別人掌握不住的分寸,很讓人放心。這一次,他也依舊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相信十多年的相處不是夢境,相信王啟自有自己的打算。
蒙驁這話說的對象是王啟,但細細思之,這又何嘗不是他對長孫的一番苦心。
他護得了一時但護不了一世的人,是王啟,更是長孫。
「至於究竟發生了什麼?」蒙驁把長孫的小手從他後背上拿下來,「自己去查。」
……
咸陽城中的三巨頭,相邦呂不韋靜觀其變,上將軍蒙驁胸藏丘壑,秦王母太后未曾變態,都不怎麼急的時候。可是王啟那邊的一群人可沒有三位大佬那般定力,先是楊基變著法的一窺王啟謀算,再是縣尉賴、佗、矛、書佐和彘排著隊輪番打聽王啟有什麼底牌。
郡守沒等到王啟派人來解釋,也沒等到咸陽方向的動靜,在獲悉四十一顆人頭落地的時候,當即決定親赴縣廷見王啟。
這幾日天氣不好,邊鄙的白日陰的跟傍晚一樣,燈火亮著,橘紅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郡守此番前來,並未大張旗鼓,輕車簡從,只帶了四名護衛扈從左右。一路疾馳,到了縣廷門前翻身下馬,也沒讓人通傳,將韁繩扔給護衛,大步流星便往裡走去了。
門口值守的吏役一眼便認出了的身份郡守,慌忙躬身行禮,正要高聲向內通報,卻被郡守抬手制止。
郡守親至,就是要看看,他屬下的這個縣令在做什麼,是惶惶不可終日,還是依舊狂妄不羈。
穿過朱漆大門,繞過雕花影壁,一路行至後院,看到裡面的情形,郡守前行的腳步驟然一頓。
空曠的後院沒有一個僕役伺候,唯有王啟一人蹲在地上。他身前支著一隻炭爐,爐火燒得正旺,爐上架著一隻砂鍋,鍋嘴正往外冒著白氣。
王啟一手執扇,緩緩扇動炭火,另一隻手握著一根木勺,不疾不徐地在砂鍋中輕輕攪動,動作舒緩悠然,姿態閒適散漫,全然不似闖下大禍的罪臣,反倒如同鄉野舍翁,在農閒時自得其樂。
「吭。」
郡守站在廊下看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乾咳一聲,打破了院中的閒適寧靜。
王啟聞聲,緩緩抬頭,望見廊下站立的郡守,臉上沒有半分意外與慌亂,仿佛早已料到對方回親自前來。他站起身,放下扇子和勺子,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著郡守拱手一禮:「郡駕親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嘴上說著恕罪,語氣卻自然得像在招呼一個串門的鄰居,神色坦蕩從容,完全沒有那種犯了事之後撞見上級的侷促和膽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