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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武官文官

2026-06-08 00:08:47 作者: 聲斷洛川

  目送蒙驁遠去,呂不韋的神色愈發凝重。

  蒙驁最後搬出今上和太后,分明是在提醒他:「秦雖以法治國,但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法理之外還有不可忽視的人情。對於應該如何處置王啟,老夫說了不算,相邦說了,恐怕也不能完全算。拍板之前,不要忘了上面那位名義上的一國之尊和同樣手握實權的太后。」

  因為蒙驁常年領兵在外的緣故,呂不韋跟他接觸不多,今日一番交鋒,倒是讓呂不韋領教了一番這位老將軍的城府。

  呂不韋垂眸,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段故事:

  那還是昭襄王在位的時候,應侯范雎權傾一時,風頭無兩。韓國將范雎的封底汝南占領了,昭襄王聽說之後,召來范雎,問道:「卿失汝南,憂否?」

  「臣不憂。」

  范雎的回答讓昭襄王感到出乎意料,於是追問道:「何也?」

  范雎憑藉三寸之舌走到一人之下的位置上,聽昭襄王這樣問,巧嘴回道:「梁地有人名曰東門吳。子死而不憂。其家人問曰:『公之愛子,天下少見,今子死不憂,何也?』東門吾答曰:吾本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乃即與無子時同也(不過是跟最初沒有兒子的時候一樣),何憂之有?』」

  范雎類比道:「今失汝南,乃即與無汝南時同也,臣奚憂焉?」

  對於處於進擊姿態的秦國來說,丟掉汝南是恥辱的,對於一心併吞諸侯的秦昭襄王而言,今日丟一城,明日丟十城,他還怎麼東出,還怎麼稱霸天下?

  他對范雎的態度很不滿,但是考慮到范雎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並未當即反駁。但沒當著范雎的面說什麼,不意味著他就把這事翻篇了,轉頭就找上了蒙驁吐苦水。鑑於蒙驁是武將,昭襄王跟他說起話來沒那麼文鄒鄒,直接表達了對范雎的不滿:「秦有一城被圍,寡人食不甘味,寢不能眠,應侯卻坦言不憂,這是他應該表露的態度?」

  看人看心,聽話聽音,從秦昭襄王那裡退下,當即就去拜會范雎,一見面就說了三個讓范雎大吃一驚的字,「吾欲死。」

  范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為何?」

  蒙驁雖然是軍人出身,但能一路摸爬滾打到秦昭襄王都對他傾訴心裡話的地位,政治智慧相當在線。對上用嘴皮子升官的范雎,乾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今上尊先生為師,天下盡知,更何況秦國境內。驁忝為秦將,率兵為今上征戰四方。小弱韓國放肆至斯掠我汝南,奇恥大辱。驁只可眼觀,無能出力,有何顏面苟活於世,不若死。」

  比起先前應侯范雎那個有些牽強的故事,蒙驁現在說的這一席話,水準絕對在范雎之上。

  

  范雎心裡門清,如果蒙驁真羞的想去死,絕不會在死之前專門來告訴自己一聲。料想肯定是秦昭襄王跟他說了什麼,趕緊表態——你也別覺得丟人了,不是想打仗嗎,汝南交給你,你去奪回來吧。

  然而,雖然范雎改變了態度,但昭襄王對他的態度卻不容易改了,從那之後,范雎只要說韓國的事,秦昭襄王一概充耳不聽。

  ……

  思緒從舊事中收回,呂不韋扶須思忖:「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蒙驁身為武將,征戰一生,功不可謂不高,卻能平穩走到現在,原因可以見矣。」

  這是孫子兵法里體現出的思想,也是現在呂不韋對蒙驁的讚嘆:作為一個武官,對談之中,竟能讓以嘴皮子見長的文官之首范雎吃癟,已然不簡單。武安君白起被昭襄王賜死之後,昭襄王寵重文官甚過武官,蒙驁卻能一直屹立不倒,常青到現在,更是不容小覷。

  讚嘆歸讚嘆,讚嘆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這個世道,律令?那是給中下層準備的,食物鏈頂端的寥寥幾人,從來都是凌駕於律法之上的存在。

  王啟這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一定大,關鍵看怎麼定調。既然事情涉及到趙姬,那甘泉宮那邊,他還是親自走一趟吧。至於政兒,他的態度暫且還不重要,就先不管了。

  其實呂不韋找到蒙驁,本就是看看能不能繞過太后,直接把事處理了。因為呂不韋自從獻上嫪毐之後,真的是巴不得一刻也不與她對上。

  就在呂不韋做好準備卻又不情不願邁入趙姬所在甘泉宮的時候,卻被宮人告知——「太后身體有恙,暫不見客。」

  吃了個閉門羹的呂不韋立在宮門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珏,臉色一陣青一陣沉,心中千頭萬緒攪成一團亂麻。


  現在他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是才斷了幾天的床上關係,他就搖身一變成了「客」。

  另一方面是不用見趙姬,他心底又隱隱生出一絲欣喜,不因其他,只因趙姬,是他在秦國落下把柄的起點。

  但最重要的一方面的是,見不著人就沒法談事。趙姬在秦國就王啟這一個侄子,他要是直接按律把王啟辦了,趙姬還不得找他拼命。

  當然了,按他私心,也不希望同樣是他最得意的門生,就這樣丟了性命……

  不過,他立志做天下第一服人之相,又身負監國之任,兼管秦國法度綱紀,無法公然徇私。

  再加上,呂光那邊虎視眈眈,沒機會置王啟於死地都要創造機會置王啟於死地,一旦事情被呂光知道,還指不定怎麼鬧呢。

  呂不韋長嘆一聲,這口氣嘆的又深又長,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塊壘都吐出去。他背著手緩緩轉身,步履沉重的登上了馬車回了相府。

  這顆燙手的山芋,兜兜轉轉,終究又完完整整落回了他呂不韋手裡。

  暮色徹底沉落,黑暗籠罩著咸陽城,更籠罩著丞相府。

  見呂不韋下車,明顯等候良久的家宰呂中快步迎上,躬身低聲稟報:「家主,公子光方才來過了。」

  「他來幹什麼?」

  「打探您今日的動向。」呂中跟著呂不韋進府,邊走邊說,「王啟那事,他好像已經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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