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焚著香，光線柔和。秦王母太后斜倚憑几，手中還握著一卷竹簡，聞言，沒有立刻讓他起來，也沒有問他為何事而來，只是不緊不慢地看著竹簡上的字，像是看完才肯分神搭理他。
蒙恬就這麼跪著，好容易憋出來的眼淚都快幹了，也沒等到太后讓他起身。
他心裡納悶「不對呀，事情的發展怎麼跟他想的差這麼多呢？」
殿中的漏壺滴了十幾滴水之後，秦王母太后終於放下竹簡，開了口，「你祖蒙驁為秦國出生入死數十年，你父蒙武，也是一等一的忠臣良將。皆性子沉穩，怎麼到了你這裡，便能做出宮門前揮劍向己的舉動?」
蒙恬伏在地上，悶聲道：「臣知罪。但臣確有要事，非見太后不可。」
「要事？」
蒙恬抬起頭來，目光與太后對視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看見太后眼底並非真正動怒，那眼神里，分明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就是不知自己身上有什麼值得太后審視的了。
「臣要說的事，」蒙恬一字一頓，「關係重大，臣不敢假手他人轉奏。」
太后的語氣不咸不淡：「說說看。」
計劃趕不上變化，見太后如此淡然，蒙恬早先打好的腹稿也不著急說了，逕自從袖中取出那捲早已準備好的簡牘，雙手舉過頭頂。
「臣請太后先看此物。」
嫪毐上前接過，轉呈太后。
蒙恬梗著脖子看太后的反應，但見太后從簡牘的頭看到簡牘的尾，臉上都並未有太大的波動。
他心裡忍不住犯嘀咕，難道舅父在太后這失寵了?自己這一趟不會白跑了吧?哎呦，舅父呀，您的姑母要是不管您，大概率小政更管不了，外甥我可真就沒辦法了呀。
太后並不知道蒙恬的心語，她放下簡牘，抬眼看向蒙恬。
「這些事，你是如何知曉的?」
蒙恬不敢欺瞞，如實答道：「臣在宮中值守，與身兼相府舍人和宮中郎中的李斯有交。這是他與臣一同留意呂光……留意郎中丞處的動靜，陸續查實的。」
太后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蒙恬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露怯，便硬撐著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句地說下去。
「太后，臣今日來，是想求太后救救臣的舅父。」他低下頭，瞪大眼睛，企圖瞪出些眼淚出來，並哽著嗓子開始賣慘，「……太后，臣舅父命苦……」
不待蒙恬把演技完全發揮出來，太后打斷了他的施法，將簡牘重重的往御案上一拍，語氣陡然沉下:「蒙恬，你要老婦枉顧律令，身作反則?」
蒙恬冷汗都要被嚇下來了，他萬萬沒想到，太太后這一根救命稻草自燃了。
又想到舅父處境艱難，呂光虎視眈眈等著置舅父於死地……他雖然騎虎難下但也豁出去了，言辭懇切的說道:「太后，臣知律法嚴明不容褻瀆。臣不善言辭，也不說為臣舅找什麼事出有因的藉口。他是臣的舅父如今身陷囹圄，臣無法袖手旁觀。臣來求太后，無意陷太后於兩難，只求太后看在已故的王公份上，看在王氏幾位忠烈的份上，留王氏一條血脈。」
蒙恬抬起頭，眼裡分明還有些話「外祖父與舅父，幫太后與今上安然度過邯鄲的日子，助太后與今上回國。無此父子，今上不成其為今上，太后不成其為太后。臣忘太后，勿忘昨日。」
太后雙眸微眯，「鳥盡弓藏，蒙恬你這是在威脅老婦?」
「咚！」
蒙恬一頭磕在殿內的木地板上，聲音沉悶，四散繞樑。
「臣——不敢！」
殿內香菸裊裊，靜得只剩漏壺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蒙恬的心口。
他額頭抵著冰涼木地，脊背繃得筆直，肩頭微微發顫，既不敢再辯駁半句，又不肯全然俯首認錯。
趙姬靜靜望著伏在地上的少年，眉眼間沒了方才的淡然，反倒多了幾分深沉的考量。從邯鄲到咸陽，他見慣了朝堂權謀、人心叵測，可是這個蒙恬是個什麼奇葩?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褪去厲色，多了幾分淡漠悠遠：「來人，把蒙恬拉下去。」
門外進來兩個內侍，一左一右架起蒙恬就要往外拖。蒙恬也不反抗，只是在完全明白過來自己觸怒了太后之後，稍稍沉默了一息，決絕說道:「骨肉至親，情難自己。臣一人做事一人當。只望太后，毋連臣族，毋使亡人生淚，毋令活人寒心。」
蒙恬絕望的閉上雙眼的時候，卻聽內室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好了，母后，您就不要嚇唬他了。」
內侍聞聲，立時頓住腳步，架著蒙恬的手臂也悄然鬆了幾分。
蒙恬則猛地睜開眼，心頭驟然一震，難以置信地循聲望去。
只見裡間緩步走入一道；年輕身影，玄色衣裳襯得身姿挺拔，面容年少卻自帶威儀，正是當今秦王——政。
他步履從容踏入殿中，目光先掃過有些狼狽的蒙恬，隨即落向憑几而坐的趙姬，「母后，兒臣就說他最是重情重義，若之大兄處境，情急之下，十有八九會闖宮陳情，您還不信。如今親眼得見，總該信兒臣言中不虛。」
太后揮揮手屏退眾人，看向蒙恬的眼中，欣賞與憂慮交織。
她一面替侄子感到欣慰沒有養出個白眼狼。
一面替兒子高興，身邊有這麼個有情有義的直臣。
但另一面，她也不由得隱隱為侄子和兒子擔心，蒙恬這直率的性子，在這爾虞我詐的朝堂，可並不一定是優點，極有可能為自己，為別人，招致禍患。
秦王政帶著蒙恬離開了甘泉宮。車上，他親自上手為蒙恬抻了抻被侍人拽的有些皺巴的衣裳，帶著幾分嗔怪，又帶著幾分親近的說道:「有什麼事不能先找我?」
「再怎麼說，我這張臉，總還是比你的大吧？」
蒙恬耷拉著腦袋，耳根微微泛紅，侷促地攏了攏衣袖，臉上還帶著方才在太后面前驚魂未定的余色。蒙恬沒有接秦王的話茬，太后沒有表態他就被秦王帶走了，他現在也不知道太后具體是個什麼想法，於是道:「舅父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