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若知你如此,縱使因為此事而罷官丟命,亦無憾矣。」
說著,秦王不知想到了什麼,蔓延見漫開了幾分淺淡的笑意,與期待找幾分隨意的打趣,輕聲開口問道:「不知,若有朝一日,我亦生死一線,能不能看見蒙大人往照肝膽?」
此刻蒙恬一心念著他遠在邊鄙的舅父的安危,心緒紛亂焦灼,哪裡有半點心情陪秦王閒談這般虛無縹緲的假設,直接毫不客氣地回懟道:「杞國有個人擔心天地會崩塌,自身失去依存的地方,便整天睡不好覺,吃不下飯。臣以為,陛下有過之而無不及。」
「秦國今日之強大,有目共睹。陛下一個秦國至尊若都淪落到安危繫於一線的地步,秦國豈不是到了危如累卵的那一天?屆時,我為秦臣,恐怕早先陛下一步殉國了。」
蒙恬心心念念想的,還是向祖、父他們一樣,穿上戎裝,保家衛國,抵禦來犯之敵。在他心裡,敵人若想破城,先在他身上踏過去再說。
「蒙大人不要老想著抵禦外敵。豈不聞,所有的衰亡,腐壞,都是先從內部開始的。」
秦王有些無奈,他們倆談的角度可謂是風馬牛不相及,蒙恬的角度在邊關戰事、外敵入侵,而他的角度在朝堂深處的涌動暗流。
「遠的不談,春秋三百年,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而難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
雖然秦王說的有道理,但是蒙恬現在實在沒有心思靜下心來與秦王深究興衰道理,他苦著一張臉:「我的陛下呀,遠慮還遠,近憂就在眼前呀。」
「你以為,我為何會出現在甘泉宮?」
秦王政眸中笑意稍斂,語氣也沉了幾分,抬手向下壓了壓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後自問自答道:「你心憂你的舅父,我亦憂我大兄。」
說至此,見蒙恬急得如坐針氈,秦王有心磨一磨他的性子,完全不著急的慢吞吞開口說道:「不過,你今日這事,做得實在欠缺考量。」
「你已經呈上了事實,母后看後,難道不會明辨是非?」
「但你可曾站在他的角度想過?她雖居太后之位,行事亦需顧全朝堂法度,不能輕易流露偏袒之意。」
「而你呢,你倒好,還擺出來兔死狗烹的典故了。」
「你也不想想,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前提是什麼?是天下無事,朝野平寧。但是你看看現在的局面,是飛鳥盡了?還是狡兔死了?」
「母后在秦沒有一個強有力的兄家母家,就這一個侄子,倘若真發生了什麼事,還用得著你去求情?」
平緩行駛的馬車碾過穿行在通衢大道上,車輪碾過土地的聲音沉穩而有規律,聲聲入耳。
聽聞秦王一番提點,蒙恬始終緊繃的心稍稍得以鬆弛,可是眉宇之間縈繞的焦灼與擔憂依舊未曾散去,他稍作沉吟,將心中忌憚表露:「可呂光……」
秦王微微蹙眉,「呂光好歹算你直屬上官,動輒連名帶氏,小心他哪一日心氣不順,先拿你開刀。」
蒙恬心裡不服,也有一百句話等著頂回去,但是他著急等秦王說關於舅父的下文,極見勉強地低下頭,敷衍道:「臣日後定當多加留意。」
「話說回來,恬,你忽略了一個不爭的事實。」秦王搖了搖頭,他很想知道,之前大兄是怎麼把蒙恬這頭桀驁不馴的狼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大兄在咸之時,郎中丞與之對上,十有八次皆落下風。」
秦王沒打算在這打住,但是蒙恬沒忍住,用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見縫插針地駁道:「可今時不同往日,兩人身份,一個在山頂,一個在山腳,懸殊如此之大,如何可以同日而語?」
猛地又被蒙恬截住話頭,秦王心情很不愉快,他嗔怪道:「你說還是我說?」
「您說您說,臣不張嘴了。」蒙恬雖然大多時候心直口快,但並非不會看人臉色,更何況秦王現在都把「我很生氣」寫在臉上了。他連忙訕訕捂住嘴巴,擺擺手示意自己從現在開始再不駁什麼了。
「算了算了,就著你的問題繼續。」秦王十分無奈,攤上這麼個伴讀,他能怎麼辦,寵著唄。
「兩人現在處境差距如此懸殊,你都知道,難道兩位當事人心裡沒有數?」
「我料定,大兄早已有所準備。」
「而且思來想去,大兄外任一事,母后反應過於平淡了。」
「所以在得到大兄斬首四十一名官吏消息的時候,我去了甘泉宮。」
天南海北繞了這麼大個圈,秦王終於說出了蒙恬想得到的結果——「並在母后那裡知道了大兄就任之時,母后給了他一道密令,可以行駛包括先斬後奏在內的便宜之權。」
蒙恬聽到這,壓在心頭許久的顧慮和擔憂瞬間煙消雲散,他長舒了一口氣,捂住嘴的手也輕鬆放下。
秦王再罕見不過地暫時放下他良好的修養,瞪了蒙恬一眼,「然後,就聽人稟報你在甘泉宮門口鬼哭狼嚎上了。」
「臣知錯,臣知錯……」蒙恬羞紅著臉,下意識的撓了撓頭,「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秦王分外無奈,以他對蒙恬的了解,此人嘴上說著認錯,心裡恐怕表達的是——「我認錯,但是我不改。下次不這樣了,但是我吸取教訓,下次爭取超越。」
「你呀。」
蒙恬抬起頭,對著秦王露出了一抹爽朗憨厚的笑意,片刻之後忽然回過神來,抓住方才秦王話語中的另一關鍵信息,滿心好奇的問道:「陛下,臣盯了呂……不是,盯了郎中丞許久才知悉的消息,不知陛下是從何處得知?」
「蒙恬呀蒙恬,你是郎中不是?」蒙恬不提這一茬秦王還不生氣,蒙恬這一問,秦王心裡的火登時旺了不少,眉宇之間再度染上幾分慍怒,沒好氣地望向蒙恬,連名帶姓的稱呼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每天抱去殿裡的那一堆文書里到底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