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尚未親政,並不能執掌朝綱,所以呈遞給他的簡牘文書,算不上什麼朝堂絕密。秦王素來有心栽培蒙恬,將其視作日後指掌軍政、穩固朝堂的心腹臂膀,一心盼他才兼文武,既明徵戰之道,亦曉廟堂之理,故而平日過眼的文書,秦王都會跟他共享。
雖然蒙恬對外標榜的是「書獄,典文學」的文法吏,但他的注意力從來都不在案牘上,最感興趣的還是兵道。秦王讓他翻閱內政文書,他從來沒有那一次能沉下心,只是磨洋工混時辰。
藉此機會,秦王覺得可以轉變一下蒙恬的態度,因是耐著性子苦口婆心的說道:「你立志於疆場,潛心研究征戰之術無可厚非。」
「但是恬,你我所處的現實,本身就是一本『致廣大而盡精微』的絕世兵書?」
「楚悼王死而吳起被殺,燕昭王歿而樂毅失意……」
他目光沉靜而深遠,語氣中摻雜著一些自己都鬧不清的情緒。
「你希望,你以後施展抱負的壽命,與『靠山』的死活掛鉤嗎?」
名將吳起被楚悼王重用,後面楚悼王去世,屍骨還未寒,吳起便不為新王所容,落得個萬箭穿心的下場。
樂毅在燕昭王在位時風生水起,燕昭王死的時候,樂毅還在外面打仗,但就這種情況下,樂毅都在聽信讒言的燕惠王度過了很長時間戰戰兢兢的日子。如果不是燕惠王手下沒有拿得出手的人才,如果不是當時的燕國處境不是很妙,恐怕樂毅也難逃令人扼腕的悲劇。
蒙恬沒想到,他費勁吧啦查的東西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更沒想到,秦王竟然用兩個例子對他點出了這樣一個殘酷的現實。
是了,武將不似文臣,攻城略地的功勞很容易計數,但越往高處走,待人接物等等功課,亦必須精習。不然,背靠的大樹一旦摧折,樹下的人也難逃一劫。
蒙恬揖了一禮,「陛下恤臣之心,臣感念於心。有此教訓,以後,臣知道該如何辦了。」
同時他真的想看看,自己面前這個君王,有朝一日由名轉實,秦國的政治生態,會變成什麼樣子。
秦王和蒙恬進到甘泉宮的消息,被屬官——大夫王綰第一時間告知了呂光。
王綰直中帶曲的脾氣和辦事幹練的作風深深為呂光賞識,因此被呂光提拔做他的屬官。王綰這個大夫的主要工作其實也很單調——利用職務之便,堂而皇之的監視秦王一舉一動。
但是監視歸監視,什麼事情該對呂光說,什麼事情不該對呂光說,王綰心裡有自己的一桿秤。
「另外查明,王啟外任,太后給了他先斬後奏等便宜行事之權力。」
呂光臉都綠了,垂下眼瞼思慮了好一會,他拉著王綰落座,開啟了一個隱晦的話題:「綰,外戚干政這個問題,你怎麼看?」
王綰絲毫不避諱,好像憋了許久一樣,當即長篇大論起來:
「若天子與宗室、與諸侯共治天下,外戚干政,還真的無從談起。」
「毫不客氣的講,外戚干政,乃君主集權的衍生品。」
「外戚干政,由尤以太后輔政最為明顯。說起來,太后臨朝攝政還始於我秦國境內。」
「昭襄王年少繼位,宣太后臨朝稱制,執掌政權。為鞏固後族在秦國的地位,宣太后甚至不惜反對秦國長期以來實施的客卿制度、忽視宗室,令本家人執掌朝廷內外大權。」
「最為煊赫者乃同母之弟魏冉,位為將軍,輔佐理政,封為穰侯。」
「隨我秦國版圖的擴大,宣太后的家族在朝廷上的權勢也日益擴大。滿朝上下,食土食邑未見有大於宣太后子侄兄弟者。」
「穰侯,華陽君,高陵君,涇陽君這四貴,富重於王室,繼賢妒能,御下蔽上,擅權專政,削弱我昭襄權力,以成其私。」
「毫不客氣的說,宣太后當政了四十餘年裡,大秦銳士雖依舊威震列國,可宗室勢力被不斷擠壓,朝堂風氣日漸頹靡,國內上下暗流涌動,人心不齊。」
「直至范雎入秦,向昭襄王痛陳四貴專權之弊,點明外戚權重必將動搖國本,昭襄王這才幡然醒悟,一步步收回旁落的王權、罷黜四貴,驅逐外戚勢力,穩住大秦根基,讓秦國重回明君掌政、法度嚴明的正軌。」
「當今太后身居深宮,雖無當年宣太后那般滔天權勢,可她王啟身為太后至親,外放地方手握實權——」王綰知道王啟外放邊鄙出自呂光之手,他話到這,其實也有斥責呂光之意——域內短時間內數度易主,今上年幼,已是國家大不幸。且不說外戚不外戚,你與王啟一樣,深受王恩。年紀輕輕,身居高位,不思報效國家,整日想著內鬥,一樣不是什麼好貨色。
王綰還欲說下去,卻見呂光臉拉得老長,好像是聽出了他的畫外音,不由停了下來。
呂光其實並沒太在意王綰說了什麼,開了那個話頭之後,他便一直在琢磨怎麼把太后那個密令駁倒,臉色不好看,只不過是在擔心到時候他那好叔父橫插一槓子罷了。
「繼續。」當下忽然聽到王綰停了,抬頭望了望,開始認真聽王綰髮表意見。
「既然郎中丞想聽,那下官便繼續。」王綰完全不知道呂光沒拿他的話當回事,撫了撫鬍鬚,沉吟道:「王啟又得太后親授密令,掌先斬後奏之權,已隱隱有漸起之勢。」
「綰不相信王啟甘心終老縣令,王啟想的,恐怕是暫避諸公鋒芒,從縣開始積累勢力,以待卷土來咸。」
聽他說到這,呂中眉頭一擰,不由地審視起王啟的用意,更審視起王綰來。
王綰繼續道:「從縣,到郡,到中樞的這一路,若是讓王啟這般肆無忌憚的走下去。地方官吏畏懼王啟背後太后之勢,不敢秉公行事,朝堂群臣亦會心生揣測,紛紛趨炎附勢,屆時,朝堂平衡勢必被徹底打破。」
「昔日外戚亂政之前鑒歷歷在目,而後我孝文王、莊襄王皆防外戚、重宗室,便是深知外戚一旦勢大,極易徇私枉法,任人唯親,置秦於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