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光點了點頭，語氣沉凝：「外戚專政，遺害不小。」
前面全都是批評外戚的王綰卻搖了搖頭，駁道:「外戚專政雖有其害，但亦並非全是害處。」
「哦？」呂光微微側目，面露幾分異色。
王綰持中分析道：「一來，主少國疑。國內疑，國外亦疑。先王晏駕，新主少年失怙，有外戚全心輔佐，縱使叔伯兄弟有易主之心，縱使權臣有心篡政，亦必須掂量掂量。外戚專政，一定程度上有利於最高權利的平穩交替。放眼天下，與我宣太后近乎前後腳當政的太后，例之如趙威后，例之如君王后，莫不在起當國期間保證了王權的穩定交接，減少了不必要的動盪。」
「其二，無論外戚再怎麼膨脹權欲，先王承認的繼承人永遠只有一位。一旦少主到了可以親政的年紀，無論外戚願不願意，必須還政於王，否則名不正言不順，宗室與百官……誰也不答應。」
其實王綰不單單是在說外戚，畢竟現在與外戚平分秦王權柄的還有呂氏。說到這，他不打算繼續深入下去了，免得被呂光打入敵方陣營。
又知呂光心在王啟，王綰拉回話題，用並不順暢的蹩腳轉折說道：「扯遠了扯遠了，話回當下。縱算有太后密令，王啟所為，也實在太過了。」
呂光雖然賞識王綰，但王綰這一番話，讓呂光拿不準王綰的立場了。他沉吟良久，冷哼一聲，佯似不甘地試探道：「王啟背後有太后撐腰，你能拿他怎麼樣？」
「太后在秦只這一個侄子，除了今上，誰還與太后有這般深厚的血緣關係，太后不偏袒他，偏袒誰？太后不保他，保誰？太后不把權力分給他，分給誰？蒙恬不也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闖宮？」
「可是王啟行事如此肆無忌憚，如此無視地方法度，僅憑一己好惡便大肆處決官吏，長此以往，律令是不是要形同虛設？」王綰低頭沉思良久，細細權衡當下局勢之後，無奈開口道，「下官也承認，太后那一關不好過。跟太后硬碰硬，怕是行不通。」
「下官以為，與其觸怒太后，倒不如暫斂鋒芒，不再糾結斬殺官吏一事。王啟雖有先斬後奏之權，卻無肆意擾亂地方政務、肆意培植心腹的權限。不妨從地方民生、糧草賦稅、律法推行等處入手，細細查探他在邊鄙的所作所為，尋其擅權越界之處做文章。」
王綰的「高見」，在呂光聽來跟和稀泥沒有什麼兩樣。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咸陽宮方向，語氣冷冽地說道：「秦律高懸，絕不容許任何人肆意妄為。王啟擅殺一事，我還就要追究到底。」
他側眸瞥了王綰一眼，照顧了一下他的提議：「與此同時，王啟急於站穩腳跟，行事必定漏洞百出，逾規越矩的把柄，我也依舊不會放過。」
按下呂光追究王啟一事暫時不表。另一邊，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啟並沒有想呂光預料的那般急著干太多事。
自從殺了一批，轉了一批，王啟居然把能下放的權力全部下放，跟楊基一起，鼓搗了一座學堂，專教十六歲以下的孩童讀書識理。
這時候的秦國，有自己的官學——學室。但這不是現在意義上的學校，而是秦國的幹部培訓班。學生來源有限制，教授的東西也都與政務律法有關。
楊基想打破傳統的世卿世祿，王啟覺著，在這個學術下移十分不成體系的世道，要想實現「唯才是舉」的理想，文化的普及是先手。畢竟不能指望一堆純文盲，擔負起國家重任。反正他閒著也是閒著，便拉上依舊還沒有官身的楊基辦起了教育。
這天一早，晨光和煦，薄霧散盡。看著縣內黔首響應號召送適齡子孫入學的熱鬧場景，站在不遠處的楊基滿臉含笑對又坐上小車的王啟說道：「縣令英明，這才是黎庶打破圈層的根基啊。」
送走郡守之後，楊基愈發覺得王啟不簡單。又聽王啟那般篤定的說別人誰也奈何不了他，楊基本著多思無益的原則，也就不再替他著急。
又聽王啟找他一起辦學，他敬佩讚嘆王啟的願遠見之餘，更對王啟的「垂拱而治」大加讚嘆。
他原以為，按照王啟那般果斷的殺伐，那般老道的恩威並施，後面肯定憋著大動作。
他的觀念里，興，黔首苦，亡，黔首亦苦。
他擔心一旦王啟大刀闊斧將他新官上任的火燒成燎原之勢，這個小縣城會承受不住。
但是看著王啟春風化雨般潤物細無聲，他這一方面的心漸漸放下了的同時，楊基在另一方面卻更加迷惑了：王啟能讓郡守對他禮讓三分，來這個小縣城，肯定帶著目的，他的目的，會是什麼呢？
王啟並不聽他奉承自己，沒有半分自得之意地平靜望著不遠處的熙攘說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效果，且有年月才能看見呢。」
說著，他話鋒陡然一轉，問道：「基兄眼前可不只有學堂這一樁事，我請基兄厚葬前縣丞樂的進度如何了？」
楊基臉上的笑意被嚴肅取代，「葬址已然敲定，一應喪葬器物也都在加急準備，其他諸事，亦有十之八九已然備好，定不會誤了下個吉日。」
「只是……」他依舊心存顧慮，再次開口詢問，「縣令，您當真要親自參加葬禮？」
「得得得。」王啟就納悶了，他說話像是開玩笑嗎？他記得他那天說的挺正經的呀。他毫不客氣地催趕道：「基兄，你也別在這看著了，什麼時候把樂的後事辦的差不多了，什麼時候再談其他的，這兒有我盯著。」
王啟把楊基攆走了，閒來無事，開始讓彘推著他在學堂里瞎轉悠。
此前，囂、佗、楊基、縣尉賴等人擔心樂雖死，但樂潛在的死黨會對王啟不利，於是一致決定讓人寸步不離彘保護王啟。但是王啟最討厭有跟屁蟲跟在他屁股後邊打轉，說什麼也不要那些護衛。
鑑於王啟好說話的時候非常好說話，執拗的時候非常一根筋，囂沒辦法，腦筋一轉，拉著眾人去請小雅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