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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陳深南

2026-06-08 00:09:23 作者: 聲斷洛川

  一幫人連番勸說,才終於讓王啟答應留下彘。幾人實在不放心,一遍一遍的囑咐彘「除非縣令與夫人相處,其他時候,務必寸步不離。」

  學堂是新蓋的,也是臨時的,雖然有些簡陋,但收拾的還算齊整。此刻學生都陸陸續續進了教室,一個人也看不著,王啟欣賞完建築,覺著實在沒意思,便準備打道回府。

  不過走出學堂大門,王啟的目光卻被一個正百無聊賴地都弄著小馬的少年吸引住了。

  那少年生的眉清目秀,一身布衣,身形清瘦挺拔。一會兒摸摸小馬駒的鬃毛,一會兒又低頭跟小馬駒說些什麼……

  王啟納悶他怎麼不進去,想一探究竟,便對身側的彘吩咐道:「原地待著不許動,我過去看看。」

  彘可是得了「寸步不離」的命令的,現在聽王啟這樣說,不由道:「縣令,俺也去」

  「你這凶神惡煞的,再嚇著人家,老實待著。」王啟見彘還要說什麼,雙眼一眯,微微向靠背靠了靠,沉聲道:「這個縣到底誰最大?再多嘴,你也趕緊從我眼前消失。」

  「哦。」彘厥著嘴,苦著臉不情不願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王啟自己轉著小車朝少年那個方向去了。

  那少年餘光掃見不遠處來了個人,只當是自家父親回來了,不待細看便自顧自言道:「父親,這裡不收也沒事,孩兒可以自學,沒必要非得跟先生,咱們走吧。」

  他話說得開朗,但是眼神里,分明藏著一絲難掩的落寞。

  語出,半天都沒動靜,那少年扭頭看去才發現,這人根本不是自己父親。他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裳,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晚生見過先生。適才多有冒犯,請先生見諒。」

  「不算冒犯。」王啟語氣溫和,沒有半點居高臨下的架子,「你是來此地求學的?」

  那少年先是輕輕點了點頭,點了兩下忽又搖頭,神色複雜難掩。

  接下來的交談中,王啟知道了少年的一些信息:少年氏陳,名深南,自有酷愛研讀諸子典籍。

  其父見之甚喜,但是隨著兒子讀過的書越來越多,提問的問題也越來越讓他難以回答。於是他便帶著兒子四處奔走,尋訪各地有名士拜師求學。

  一路走來,陳深南拜入不知多少先生門下,但是最短不過三日,最長不過五天,他就被師門無情勸退。

  「這次能不能求學成功,不得而知。」

  王啟見他但言語間略有憾意,便追問原由:「小友,我能不能冒昧地問一問,他們勸退你,都因為些什麼?」

  陳深南嘆了口氣,降色回道:「先生們說我問題太多、求學態度不端。」

  「哦?」王啟來了興趣,「你都問哪些問題,他們又為何說你態度不端呢?」

  

  陳深南注意到他們現在這個地方稍稍有些坡度,又見王啟單手一直撫著小車,本著樂於助人的原則不著痕跡的將腳下小塊石子移至輪下,才將過往求學之中的種種經歷一一道來:「父親帶我拜入儒家。夫子講到孟軻蒙老先生大作,言及『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時,我問若天下為一,何以有敵國外患?夫子說我不敬先師,妄議先人之言。」

  「父親帶我拜入法家。先生問學生們對韓國律法有何看法之時,我說過於謀術。先生說我不尊成法。」

  「父親好說歹說帶我入兵家。先生講到在德不在險之時,我直言心中所想『山河之固,在險更在德』。先生便將我趕出來了。」

  「接連碰壁之後,父親幾經輾轉請人帶我入道家。簡牘之上,『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之後,我又添了句——安知我不知汝知魚之樂。孰料被先生看見,又被趕了出來。」

  ……

  「俗語云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後來這些事廣為人知,便沒有人肯收了。父親聽聞這裡收學生不拘一格,遂帶我來『掙扎』一下,說是碰碰運氣。」

  陳深南的舉動讓王啟很滿意,又聽他這樣說,含笑道:「掙扎一下啊?」

  「可不就是掙扎嗎?」陳深南自嘲地攤攤手,搖著小腦袋,「都進去怎麼久了,估計又沒戲了。」

  王啟沒有接話,而是饒有興趣地打量起了這個少年。他問的哪些問題,表面上看「不尊先師」,「不尊成法」,但仔細想想,每一個問題都切中了要害。儒家的理想與現實的矛盾,法家權術與法治的張力,兵家德治與險固的辯證,道家認知與反思的循環……他側頭向咸陽方向看了看,這些問題,咸陽宮的那位也曾問過呢。


  一番交談下來,陳深南見眼前這人一直坐在這個長相奇怪的小車上,不免有些好奇,便問緣由:「先生因何至此?」

  王啟長嘆一聲,半開玩笑道:「身有殘疾,不良於行啊。」

  見對方目光中略有悲涼之意,陳深南恭然揖了一禮,認真勸慰道:「先生莫要自卑,世間有疾者何止千萬,心無殘疾便是最好。心若不美了,怕是人就壞了。」

  「這話說的對。」王啟頷首贊同。

  少頃,陳深南見父親出來,躬身一禮,跟王啟道了個別,牽著小馬走了。

  適逢囂過來,王啟看著陳深南遠去的背影,臉上緩緩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我要這孩子的底細,越細越好。」

  「諾。」囂也沒問緣由,直接去辦了。

  囂辦事,效率向來高。當晚,上至陳深南的祖宗十八代,下至他哪年哪月幹了什麼事……凡是可載以文字的事跡,全都被整理出來,放到了王啟的案頭。

  王啟就著燈火,細細翻看。陳深南,還有些來頭呢。他家祖上,竟然還有人師承楊朱。

  要知道,戰國時期楊朱一派的學生一度影響甚大,還有「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的說法。

  王啟看罷,將簡牘放下,笑對囂說:「囂,我收個學生,你們幾個閒時替我照看照看?」

  「公子,我沒聽錯吧?您要收學生。」囂有些匪夷所思,他家公子什麼德行他可太清楚了,這是個能懶就懶,能不攬事就不攬事的人,收學生?怎麼聽著這麼荒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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