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說,藺相如的上卿是趙王拜的,廉頗卻揚言『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還說什麼『吾見相如,必辱之』。兄長不妨想想,這話如果傳到趙王的耳朵里,趙王會怎麼想?」
陽泉君長子見昌平君黑著臉,自問自答道:「彼時藺相如正是趙王的紅人,廉頗這樣,這不單單是辱藺相如,他分明是沒把趙王放在眼裡。」
「一個有個性,不服管的人物形象,躍然於之上。」
「我想,這也是長平之戰趙王會當機立斷換掉廉頗的原因之一。」陽泉君長子放下玉杯,斬釘截鐵地說道:「因為這樣一位德高望重又不服管教的老臣,換成哪一任新王,都不會樂意相容。」
「但最後趙孝成王還是啟用了廉頗,那是因為趙國實在是沒有拿得出手的頂樑柱了,趙孝成王沒辦法。而且前面啟用趙括的現實不也從側面證明了,只要有選擇,趙孝成王會毫不猶豫的換掉廉頗。」
他目光沉靜地看著昌平君,言語間帶著幾分唏噓感慨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藺相如可以壓得住廉頗,但很遺憾,趙國,沒有第二個藺相如。」
「歲月流轉,這些年過去,我想,趙國的新秀,正亟待嶄露頭角。」
「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對於功高可以震主的老將,尤其如此。」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清冷,「因為新的君主,震不住!」
昌平君聽罷,不置可否,只是問道:「那為什麼為兄請你去見見廉頗的時候,你熱切地表示願意走這一趟?」
「兄長忘了,弟弟我是帶兵的人。」陽泉君長子抬頭望向窗外,「戰國兩大名將,白起已經過世,剩下的這意味,弟弟我雖無緣交手,但也想在他隕落之前領略一下他的風采。」
「你還真是每一句話都說在我意料之外呀。」昌平君冷哼了一聲,眉宇間帶著幾分無奈,「行了,既然廉頗指望不上,現在這個情形,你有什麼高見嗎?」
「弟弟愚鈍。」陽泉君長子按劍而起,理了理衣裳,揖道:「兄長,時候不早,軍中尚有要務等著處理,弟弟告辭。」
言罷,沒等昌平君說話,扭頭就走了。
走了幾步,聽到屋內漸漸粗重的喘息聲,陽泉君長子聽在耳中,搖頭嘆了一口氣——他這兄長果然不甘心什麼都不做。
未免兄長走岔路,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還是不由提醒了一句:「成蟜現在趙國為質,他趙國,現在也有一個公子,在我秦國為質。」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過:兄長以不變應萬變則已,不然,若真想動作,不妨從這位質子身上動動手腳。
不過話雖如此,昌平君之子仍舊覺得他們現在,還是什麼都不做為好。
要想成事,手裡必須要有人,他們現在的第一要務,不是去急著插手人家的爛攤子,是先壯大自己。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成語沒聽說過嗎?
奈何,這個理論他給昌平君說過無數次,對方就是不聽。
……
想起趙國還有個公子在秦國做人質的不只陽泉君之子,李斯也想到了。
各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情報網,趙王臥病之事,在各國高層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李斯因為和蒙恬走的近,自然而然也知道了這個消息。
這天,從咸陽宮下值之後,李斯瞅准機會「偶遇」文信侯呂不韋,堂而皇之地與之謀劃趙國滌故更新之事。
「文信侯。」李斯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也不過多寒暄,上來就直入正題,「趙公子質於我國者,於趙國上下不乏擁躉。歸國,可與公子偃等人相爭。」
「你是那個——」呂不韋乍一下沒想起面前這位是誰,「荀子的門生?」
「是。」李斯垂首應答,心裡卻泛起一絲苦澀。他很不願意藉助老師的名頭,但除了他老師的鼎鼎大名,現在誰認識他是個什麼物種?
呂不韋捋了捋鬍鬚,打量著李斯,問道:「依你之見,公子歸趙,便宜誰家?不便誰家?」
李斯一時沒反應過來文信侯什麼意思,就在琢磨的時候,文信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兩句鼓勵的話便走了。
能否得到領導賞識往往只系一瞬間,就這樣,李斯錯過了一次讓君侯深入他認識才華的機會。
登堂入室,呂中一邊為文信侯更衣,一邊問道:「相邦打算暫且不將趙王臥病一時告與趙國公子知曉?」
「當年趙武靈王在我武王盪舉鼎絕臏而亡之後插手我國內政,擁立昭王繼位,結果怎樣?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親手為趙國培養了半個掘墓人。」呂中是身邊老人,對這個心腹,除卻極度秘辛之事,呂不韋向來不加隱瞞,「現在咱們國內的這位,以我觀之,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其性堅毅。跟趙相春平侯的關係也歷來不錯,回去,就有繼位的可能。若他繼位,莫說受我秦國牽制,會不會反咬一口亦未可知。」
呂中回道:「趙偃自成蟜入趙為質之日起,便於之來往頗密。趙國公子不歸國,這天大的餡餅極有可能落到趙偃手中,如此這般,似乎對我亦是不利啊。」
呂不韋指著書案上沒有合上的簡牘說道:「前人已說的很明白了。」
呂中依言看去,上書: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
呂不韋道:「且不論趙偃為人,他那個左右手郭開,亦頗有『良相』之資,又素與廉頗有隙,如此一舉多得之事,本相何樂而不為?」
「原來相邦早有謀算了。」呂中笑了小,也對,現在秦國的內政還有的讓相邦費心神呢,相邦可沒工夫「腳踩兩隻船」,讓趙國自己亂起來,他們坐收漁利,豈不更好。
「知彼知己,方能百戰而不殆,本相自詡『雜』揉百家,這般道理,多少還是知道一些。」呂不韋捂著腰抻了抻,「封鎖趙王病重的消息,不要讓趙公子知悉,也不要讓趙人有機會接觸他,這幾日他在秦的行程也要安排的滿一些,儘量不給他閒工夫關照母國。」
呂中很有眼力見的召來一眾美姬入內,靜待諸人各司其職或捏腿、或揉肩、或焚香、或撫琴、或曼唱……服侍上手,方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