囂這話一出，屋內的氣氛瞬間沉下去不少。案上殘酒余餚，燈火昏黃搖曳，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襯得四下愈發寂靜。
王啟眼底的笑意早散得一乾二淨，方才與蒙恬插科打諢時的鬆弛盡數褪去，爬上了幾分沉鬱。
他壓壓手，示意囂坐下，也不避諱什麼了，直接道：「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囂也不客氣，拉過一張坐席便在饗案旁坐了下去。
「公子，囂少府執掌君王私財、御用器物……諸卿之中，除了宿衛君王的郎中令，少府與君王最常接觸，地位不一般。現在這個情況，起碼釋放了兩種信號。」
考慮到他們現在的處境，還是壓低聲音，字字斟酌：「其一，諸卿孩事今上的狀況，至今未改。」
「其二，明面看來，文信侯權傾朝野，朝堂內外莫敢不從，但私下裡，呂氏、楚系和宗室這三方，怕是早成鼎足之勢。」
「三方？」王啟拿起那隻盛過御賜「劣酒」的酒觴，指尖摩挲著冰涼的器壁，語氣帶著了幾分冷意，「雖說今上現今還不成個氣候，但是不要忘了，我秦國尚武，你把軍方，放在何處？」
囂眉頭微沉，「您的意思，蒙老將軍等人對關東接連發動攻勢……更多的，是看清了朝局，不想介入其中，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我可沒這麼說啊。」王啟將酒觴放下，語氣恢復了往日的隨意，「我只是覺著，玩到最後，軍隊這一支力量，無可忽視而已。」
「我聽下邊人說你舅甥中午就喝上了，現在還沒讓人撤宴啊？」
兩人正說著，小雅從外面走來。她這兩天下腹墜脹感很厲害，走動都要托著肚子，見屋內只有王啟和囂兩個人，納悶地問道：「怎麼只有你們倆，小恬呢？」
「夫人。」王啟扶案既起，連忙走到小雅身側去幫扶，「那小子跟著深南出去的時候，我還特意跟她說你在府里，讓他去看看你，他沒去？」
「我倒是沒見著他。」
「這混小子，愈發沒個規矩了。」王啟嘴上嗔怪著，心裡卻兀自納悶，蒙恬雖然看著混，但對不好玩笑的長輩，該注重的禮儀他什麼時候也沒怠惰過，更何況小雅跟蒙恬年齡相仿，兩人自小玩到大，一年多不見，他又在席間跟蒙恬提過小雅即將分娩，蒙恬不該連個面都不照就跟著深南走了呀？
小雅被王啟扶著坐下之後，看著王啟微微皺起的眉頭，擔心王啟收拾蒙恬，便替蒙恬找補道：「想是他在路上見著了什麼感興趣的東西，迫切想去仔細看看吧。」
她掃了一眼外面如鉤的月牙，「不過這天色也不早了，他倆也該回來了，要不你派人去看看？」
「不好！」
正琢磨著，忽然，一個念頭閃過，王啟神色一緊。
「那小子別是進雁門去找李牧了。」
囂心裡一咯噔，「二位莫急，我帶人去看看。」
「好，要快。」
囂火急火燎地走後，不明所以的小雅問道：「蒙恬怎麼知道隔壁就是李牧，他也不認識李牧，怎麼會想到去找他？還有你和囂這個反應……」
秦國東出之心半分不減，秦趙之間又是老冤家，現在趙王新即位，廉頗又出走……李牧何等精明的人物，難保不會趁勢扣下蒙恬，以待來日蒙驁老將軍攻趙的時候做些文章。
王啟這些日子陪小雅聊天也不跟她聊什麼國際局勢，所以小雅並不知道這些天趙國「改朝換代」，變動極大，更不知道蒙恬要是跑到雁門去，將會很危險。
小雅臨近分娩，王啟並不像讓她有什麼情緒波動，但又知道小雅素來聰慧，他也輕易哄不了她，於是儘可能輕描淡寫地跟她說明情況。
小雅卻比王啟想像中沉得住氣，反倒反過來安慰起王啟了，「你不要急，小恬是個機靈的，就是現在真的進了雁門，也未必就會被人家拿住。雖然李牧肯定知道他是誰，知道俘虜他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但是盤查人員往來的小吏卻並不一定就有這些心思。」
「慚愧，竟讓夫人安慰上我了。」王啟又想起醫家叮囑的，這幾日讓小雅好好休息，於是扶起她往臥房走，「囂辦事，你我放心，時候也不早了，你這幾日還有些嗜睡，還是早點休息。」
小雅心裡擔心蒙恬，更知道王啟比她還擔心，不欲跟王啟添亂，聽話的上榻假寐去了。
王啟在床榻沿邊坐了一會，讓人叫來醫家侯著，自己走到小書房等消息去了。
囂離開之後，策馬直奔城門，問清楚蒙恬和深南果然出城之後，脫口而出罵了一聲「真是添亂。」便快馬追了過去。
可是時值深夜，雁門又怎麼會為他而開，囂又怕帶人太多引起雁門守衛警覺，乾脆自己翻越城牆進了雁門。
穩穩落地之後，正愁大海撈針無處下手，卻意外發現了一處王啟獨創的記號。
囂心中暗嘆，「想必是深南所留，這小子，公子沒白收他。」
順找足跡，囂很快就找到了蒙恬，與之曉明利害，輔之威逼利誘，最後搬出王啟，才將蒙恬不情不願的帶回。
王啟所在的小書房內，燈火通明，氣氛凝重。
王啟先是讓人第一時間去給小雅報信，讓她安心休息，再是誇了深南兩句，讓囂領著深南回去睡覺，再然後，房內就只剩下他和蒙恬了。
這舅甥倆似乎沒有人願意先開口，都固守著各自的沉默。不過世間的沉默和烏鴉黑黑的羽毛羽毛一幫，在光的照耀下，也有斑斕的五彩。
坐在主位上的王啟是讓蒙恬氣的，憋著一肚子火，才不說話。
跪在書房中央的蒙恬是自己有錯，怕先開口會打開舅父開口教訓他的開關，所以才低著頭，裝出一副知道錯了的樣子，好讓舅父消氣。他也知道，就算他不打開這個開關，舅父一會也一準就憋不住了，於是一邊靜靜享受找「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一邊分心繃緊一般心神，以待承受舅父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