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微微俯身俯視著坐在席上的蒙恬,面帶笑容地說道:「有此憬悟,可以去戰場了。」
「舅父,實不相瞞,說憬悟,其實也算不上。」
顧及陳深南在側,念及之前跟秦王和李信結拜的情況,蒙恬將秦王政化名為小四,把之前秦王跟他的對話複述給了王啟聽。
王啟聽罷,沉默了好一會。
他原以為,因為少時在邯鄲的諸般經歷,秦王待人接物有自己的圓滑,卻不想,秦王竟然能對蒙恬說出這樣一番話,這絕不是「逢場作戲」能吐露的,這種易地而出的坦誠,實在是讓他匪夷所思。
「小恬,你想去的戰場的話,我跟你祖父寫封信,你去就是了。」
年余過去,蒙恬也漸漸理解王啟當年在咸陽的種種安排,再加上如今的這番對談,蒙恬想的愈發周全了。
舅父之所以把他安排到秦王身邊,一方面是為秦王安全計。
一方面能讓他長長見識。
另一方面,祖父作為秦國軍中的頭面人物,手握重兵,戰功彪炳,恐怕也很難讓人放心。而他做秦王伴讀,長侍駕前,其實也多多少少有點「質子」的味道,可以讓祖父他們後顧無憂地在沙場上建功立業、拓土開疆。
蒙恬雖然不明白舅父怎麼突然改主意了,但他現在,為人處事已經漸漸有自己的主見了。
再加上,舅父處境莫測,他在中樞,也可以盯著宵小對舅父下手。
「舅父,外甥自知才疏學淺,更難將所學融會貫通,不想步趙括的後塵,空留紙上談兵的悲哀。」
蒙恬極為罕見地謙虛婉拒。
此話一出,蒙恬頓覺這樣說太正經,似又不太符合他們舅甥的相處模式,又意識到方才說笑的氛圍淡了幾分,多了幾層沉甸甸的分量,於是話風一轉。
「哎呀,外甥也想明白了,跟在小四身邊狐假虎威,其實體驗感蠻好的。而且就外甥現在這個年紀、這個體格子,不從底層做起吧,人家不服,從底層做起吧,我就是去白送人頭的,還是再快活兩年吧。」
「你小子不愧是舅父我一手帶出來的。」王啟現在愈發覺得自己離開咸陽的這個決定明智。
秦王很少跟人表露心跡,總向有什麼東西綁著他一般,舒展不開,總像自己把自己禁錮在那個位置上,冷冷的。
而如今卻能跟蒙恬說那種話,人情味足了太多。
他明白臣子的軟肋,想必心中也明白應該怎麼做、怎麼做好一個王了。
蒙恬行事,也慢慢學著周到了。
那不是瞻前顧後,那是一種清醒,一種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情形。
長江水後浪推前浪,加上他原有的衝勁和天賦,說不定,未來真的有資格成為李牧這種級別將領的對手。
蒙恬半開玩笑地損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近墨者黑?」王啟伸手就揪上了蒙恬的耳朵,「混小子拐著彎陰陽舅父呀,啊?」
蒙恬見他起勢,本以為靈活地一偏頭就能躲過去,沒想道被王啟抓了個正著,雖然王啟不忍心真的揪疼他,他自己也沒啥感覺,但還是貧道:「舅父舅父舅父,掉了掉了掉了……」
他伸手向陳深南「求救」,「深南,秦律有言『斗夬(決)人耳,耐。』鬥毆撕裂別人耳朵,可是要被處以耐刑的。你師父要觸犯刑罰了,你不管管他嗎?」
陳深南一直安靜的坐在一旁,半點不插話,只細細聽著這舅甥的對話,看著這舅甥的相處模式。聞言,他面帶笑容說道:「師兄,秦律這一條的前提是鬥毆,但是現在,是師父單方面『教訓』您,您也並未還手,算不得鬥毆。」
王啟手下稍稍一用力,「混小子還會給自己找幫手了,想明白啊,這先是我徒弟,後才是你師弟。」
「外甥知錯,舅父『饒命』,舅父『饒命』吧。」
在蒙恬的插科打諢中,接風宴邁入尾聲。陳深南興盡「小地主」之誼,帶著蒙恬見識本地風土人情去了。
蒙恬「來訪」的消息囂早知道了,囂也清楚舅甥一年多不見面,王啟肯定要讓外甥陪著喝兩杯,所以沒過多打擾。
但他下值回府,卻見王啟還坐在設宴的屋內,既沒有讓人撤下酒菜,也沒有招呼旁人伺候,就一個人坐在主位上發呆。
囂納悶地走進屋,湊近王啟,輕聲問道:「公子,您沒事吧?」
「哦。」王啟這才回過神來,「囂啊。」
王啟早年提劍從戎,身上曾落下過不少舊傷。囂擔心他舊疾復發,關切問道:「公子,您哪不舒服嗎?」
「沒有沒有。」王啟擺擺手,取了個酒觴推到他面前,親自給他斟滿一觴酒,「嘗嘗。」
囂不明白王啟什麼意思,但還是雙手接過,酒方入口,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品罷咽下,方才問道:「這酒雖然也不算差,但以公子不虧待自己的傳統,以您對杯中之物的要求,這種級別的酒,您就是忍著不喝,也不該碰才對呀。」
「是啊。」王啟點了點頭,抬頭仰視著囂,問道:「知道這酒哪來的嗎?」
囂遙了遙頭,「公子賜教。」
王啟擔心隔牆有耳,沾著酒在饗案上寫道:「今上御賜,蒙恬直接從少府帶來的。」
囂看著王啟寫完這幾個字,瞳孔驟然一縮。
御賜的貢酒他有幸嘗過,但他面前這個,很明顯與之相差甚遠。
如果不是蒙恬中途出了岔子,那中樞的政治生態,可以想見了。
他下意識掃了一眼四周,聲音壓得極低:「不外公子在這發呆了。」
「本公子沒想明白。」王啟盯著那酒左看右看,環起臂,吸了一口氣,皺皺著眉頭說道:「這東西那位(秦王政)很少碰,但是我那先生(呂不韋)平日查得嚴呀。他們糊弄那位好糊弄,但是糊弄我那先生……」他又抬頭看囂,「你給我分析分析,他們這什麼意思?」
「公子,看來您那先生……」囂琢磨了老半天,才囁嚅著出口,「也不像外人看起來那般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