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邦春平侯雖然心中對郭開有芥蒂，但比起個人恩怨，春平侯更對郭開的「一箭多雕」感興趣，他問道：「秦王與呂不韋身世之糾葛老夫亦有所耳聞。郭大人之意，秦王與呂不韋不像表面顯示出來的那般和睦？」
「非但如此，可能較開所想，更甚。」
春平侯道：「此舉雖一舉多得，可是大王，臣總覺得不妥。」
春平侯以為不妥，趙王以為妥就行了。
「好了，河間之事，便依郭開所奏。寡人倒要看看，白來的東西，他秦國有沒有本事坐穩？」趙王偃身形慵懶，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不是說燕太子去秦國為質嗎？寡人不管他是真是假，立嘉兒為太子，送去秦國。還有，李牧也別一直在雁門待著了，把人召回來，讓他換換口味。至於龐煖——」他看向春平侯，「不知叔父可願與寡人一同走一趟？」
「臣榮幸之至。」春平侯萬分欣悅。他心中思忖：或許當年平原君說的對，此子，確有武靈遺風。
甘羅喜滋滋帶著趙太子嘉和河間五城返回秦國，卻不知秦王政此時想殺了他的心都有了。
靜待秦王發完一通脾氣，尚昱辰假借為他送羹湯之由進到殿中，試探說道：「聽說文信侯府有個叫甘羅的少庶子前些日子請求出使趙國，你與仲父都見過，現歸國，不僅不辱使命，還帶回了趙國太子和河間五地，估計仲父也想不到這個十二歲的孺子有這樣的本事。」
「是啊，誰能想到呢？我當初見的時候也沒想到這庶子有這樣的本事。」秦王緩緩吐出一口氣，咬著後槽牙，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這些年，我竟不知夫人還會洗手做羹湯。夫人還有這本事的？」
尚昱辰的貼身侍女不由覺得有些好笑，仍記得先前秦王為夫人選人，第一句話就是「廚藝如何？」。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昱辰屏退眾人，一邊舀湯，一邊問，「趙王這樣大方我是沒想到的，就是給的地方有點遠。政兄，你說，離我們近的地方不給，趙王非要繞一圈給河間地，會不會有什麼圖謀？」
「河間五城離咸陽確實遠。但是，它離文信侯的老家，可是近的不能再近了。」秦王這話說的語氣有些重。
「哎，那趙王是在給你下套啊。送來趙國太子，給出河間地，使我與燕交惡不說，竟妄圖離間你君臣，離間你與丹，其心之險惡，可以誅之。」尚昱辰一邊罵著趙王，一邊給秦王帶高帽，「甘羅也是，他得多相信你這個王的韜略和度量才能把趙太子和河間帶回來？要換做我，就算他為秦開疆有功，我也一樣砍了他。」她將調羹遞給他，「來，嘗嘗味道怎麼樣。」
「我雖與丹有舊，但首先還是秦國的王嘛，那頭大那頭小還是拎得清的。」尚昱辰的台階都這麼遞了，秦王當然不會開口就駁了她，「唉，就是可惜了幾年情誼。」
「要不說你是王呢。」聽他說這話，昱辰才稍稍把心放回肚子裡，「味道怎麼樣？」
秦王咕咚咽下，昧著良心說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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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昱辰取過湯匙，「我也嘗嘗。」
「別。」秦王阻止不及，昱辰已搶先一步。
她含在嘴裡，羞羞的沖秦王笑了笑，使勁咽下後，去奪秦王手裡的敦，卻不想秦王仰脖一口氣幹了，「哎呀，快吐了快吐了。」
「其實味道真的還好。」秦王適才注意到她手有點不對勁，拉過打開一看，掌心果然有個泡，「夫人一番心意，政怎好浪費。」他讓人取來藥箱，小心翼翼的處理，「夫人常年與砂鍋打交道，輕易不會燙傷。此次，定是聽說我在這發火才致如此，莫要再有下次了，我看著心疼。」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入秦以來，我總感覺，你與母后、與相邦，跟以前不一樣了。」昱辰欲說還休，「我知你與太子丹是何交情，我那些話，雖有使你息怒之意，卻並非為他們開脫之辭。」
「我知道，我都懂，夫人是不想我落個賞罰不分的名頭。你也放心，我與母后和仲父沒有什麼。」四目相對，秦王真心感慨，「政此一生，何德何能！」
雞鳴破曉，日出東方，文信侯府內，小廝推開客舍的房門，以舍人從未聽過的語氣客氣說道：「李先生，相邦有請。」
端坐書案前的李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足等小廝又說了一遍才不確定的問道：「確定是相邦本人喚我？」
小廝陪笑回答：「前面傳信的人是這樣說的。」
李斯走出房門登上鞋履，連衣衫都沒來得及整理，便抬手道：「勞駕前面帶路。」
步於府中小徑，身著官服的呂不韋先與李斯說眀秦王在甘羅回來後重賞了甘羅，又把原來甘茂的田地房宅賜給了他，還說華陽太后知道成蟜參與此事之後想藉此把成蟜接回來，秦王使人與趙交涉，打算於明年兩國交質。
其後，呂不韋跟李斯談了很多，問他當年為何決定辭職，如何拜師荀況，又是怎麼輾轉到了咸陽……
聽李斯一一答畢，呂不韋點了點頭，「你師從孔門，卻偏重法學，放眼天下，咸陽確實你施展抱負的不二之選。」
李斯如履薄冰的答道：「實在不敢欺瞞相邦，學生初出蘭陵也是這樣想的。」
「嗯。」呂不韋撫撫鬍鬚，「就術、法而言，你認為，現在治理國家，用申不害的術，商鞅的法，可行不可行？」
「學生私以為，申不害的術不夠完善，商鞅的法亦並非無可指摘。小舉一例，申子言：『治不逾官，雖知弗言』。乍聽很有道理，可上位者治天下，並非什麼都能看見、什麼都能聽見，為人臣子，知過而不言，聞非而不諫，上位者還給他們官職做什麼呢？商鞅之法曰：『斬一首者爵一級，欲為官者為五十石之官；斬二首者爵二級，欲為官者為百石之官。』官爵之遷與軍伍之功相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