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從石墩墩處望遠處看,能看到綠葉搖曳,黑色天空布滿了銀白色的點點螢火,會有殘缺的圓月高懸世間,將整個世界灑滿溫柔的銀白色。」
「在我們那裡啊,他們稱呼這種觸不可及的彼岸為——星空。」
「星空是夜晚的饋贈,祥和寧靜。」
葉墨一邊回憶著,一邊想起蘇青禾在身邊的時候。
總會在勤工儉學結束後,在夜晚十點左右,去附近小公園的鞦韆上坐著聆聽蟲鳴。
在這處幻境,絲毫沒有這樣的輕鬆和愜意。
周圍的一切都像是裹滿了血腥味道的海,空氣粘稠得如同高原空氣。
呼吸一口都會讓人心情不適。
暗衛和阮霞在這種環境生長出來的人,從未見過星空是何物,他們腦補著天上充滿點點螢火,像是在城牆上望著那些遊蕩在城外森林的流民。
流民每天會在城牆處領取一份足夠維持幾個時辰亮度的燈火。
這點光亮能讓他們勉強在黑暗中存活。
「唔......想像不出來。」阮霞捂著小腦袋,兩隻小手在額頭上畫圈,很是可愛的模樣。
葉墨輕笑,從石墩墩上拎起大包小包:「當然了,人對沒見過的東西都無法認知得到,但在星空過後,時間逆轉,會有一輪耀眼的白日升起,將整個世界的黑暗與迷霧驅散。」
「屆時,所有的街道都沐浴在陽光之下。」
「據我所知,永夜大陸本身並非是長夜,掌管日冕的神明離去後,光也隨之消散。」
簡單鬆了下骨頭後,並沒有把菜丟進納戒,他現在的力氣不弱,拎這些東西也不會費力。
葉墨把所有的野味都拎在右手上,左手伸到阮霞面前,低下頭溫和地望著她,聲音平和溫柔:「所以,活下去。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有一天可以見到太陽升起,黎明誕生。」
阮霞伸出小手握住這隻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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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父親說的是什麼,這種聽起來很美好的事情讓人嚮往。
或許會是遙遠的未來。
葉墨給她埋下一顆種子,任由種子肆意生長。
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應該是陪女兒做飯,吃飯、一起勞作、再和她前往城外看看無數流民。
每隔一月的施粥舉動,或許前客卿會做,可那畢竟不是自己做的。
所以,他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朝著箐府別院而去。
暗衛收起小本本,淡漠的目光看向遠處,一尊神明雕像正在後方緊緊盯著消失在街道的青年。
而在這尊神明雕像出現的位置。
若干位域主一齊降臨在此處。
天、地等墨客卿派系的五位域主站在建築之上冷漠地望著神明雕像眼中的屍體。
那雙空洞的眼眸中,垂掛著兩具屍體,一具是少女的屍體,一具是青年的屍體。
「嫉妒在獵殺墨大人......另一位是誰?」一位面容蒼老滿頭白髮、聲音沙啞的老人開口詢問。
「不知,神明雕像不能毀,否則無論是誰,都無法救活客卿了。」
另一位魁梧的中年人,沉默後給出這樣的答案。
還有一位少年打了個哈欠,咧嘴一笑:「只是一尊九階域主的雕像而已,要不是綁定了墨叔,想殺就殺了,現在倒是麻煩了。」
少年伸出手指,整個天地都凝滯一瞬,一道白色的劍氣橫亘在雕像四周,如同一座劍意囚籠。
天長老眉頭皺起。
一尊含有神力的雕像,如果不毀,本身對周圍人的詛咒影響會極重。
可嫉妒本身就是一尊噁心的神明。
擁有幻化和偷取他人能力的神通,並且這種神力還會拘魂,殺了它就等於殺了被拘魂的人。
「黑石城不會允許一尊神明長期呆在這裡,如果我們不想個辦法,四大家族會親自出手,到時候墨客卿就必死了。」
從一旁捧著一本書走出來的黃,目光凝重地盯著祂。
奇怪的是,他本是一位普通人,身旁卻圍繞著條條大道抵抗著嫉妒的侵蝕。
他是客卿一派最有頭腦的人。
其餘五人皆是看向他。
他們都知道,黃先生一旦開口,說明早已想到了辦法。
黃沉吟一瞬,目光落在遠處的箐府內:「宋思源......戲道的傳承者。」
啪啪啪。
黃的話剛出口,箐府內一道身影閃爍而出,搖曳摺扇,身著白衣,面容溫和。
「哎呀呀,真熱鬧啊。我好像聽到了某人的訴求,不過呢,我們戲師最注重規矩。」
黃淡淡開口:「你要什麼?」
「我很尊重規則,所以在開口說要什麼之前,在下會免費提供一個消息給你們。」宋思源合上摺扇,笑容依舊。
「說。」這回少年開口了,拿出鏡子照了照俊秀的臉龐,漫不經心道:「要是什麼冒犯的消息,我不介意一劍砍死你。」
宋思源搖搖頭,「古州出來的天才都這麼火爆嗎,像你這樣的傢伙,居然也會追隨一個冒牌貨。」
嗡!
劍氣定格在儒雅青年的喉腔。
「我只是年紀小,但勸你說話注意點,否則你這輩子可能只有這個年紀了。」少年面露微笑,笑容危險如同他手中的利劍。
宋思源聳聳肩:「殺唄,我確實打不過你們,但是,你們目前能解決嫉妒的辦法只有依靠我的戲道操控。我死了,這位虛假的墨客卿,也就死了。」
「你在威脅我?」少年眯了眯眼,渾身氣息迸發而出,將神明嫉妒都壓的顫抖起來。
域主九階的劍修。
同階無敵。
黑石城內,除極少數高手外,無一人是他對手。
蒼老的老人咳嗽一聲,伸出手,拉住了少年持劍的右手:「好了,小鄒,我們確實有求於他。」
宋思源輕笑一聲,望著六位冷眼相看的強者,一時間覺得十分有趣。
他不過靈將實力,連域靈都達不到,卻能讓這些高他數倍甚至數百倍的強者屈服。
而造成這一切因素的。
居然是一個連肉身都沒修煉的普通人。
一位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
沒想到,除了永夜靈魂外,這個世界之外,真的還有其他世界。
宋思源對葉墨很感興趣。
這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在傀儡戲法的萬千幻象中遇到特殊存在。
「說說你知道的。」老者時靖滄桑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血色,聲音也漸漸恢復中氣,直至變為中年模樣。
宋思源看向這群人,輕描淡寫開口:「中州藥王谷時靖、古州天地劍修鄒清絕、南域地階鑄造師方隅、北域代號天地玄黃的四大護法。」
「真有意思,小小的北域居然能囊括這麼多高手。」
「我很好奇,以你們的實力和背景,難道看不出你們所謂的墨客卿只是一位域外之人嗎?」
此話一出,將眾人的氣壓瞬間引爆。
域外之人。
七大神也是域外神。
這無疑是給墨客卿扣上了一個永夜大陸所有人都不想戴的帽子。
邪魔。
誰知本應該脾氣最爆的少年,反而大笑出聲,笑得前瞻後仰:「不是,哈哈哈!我還以為你很牛呢。」
「沒想到居然是個無知的蠢貨?」
宋思源眉頭微皺,攤開摺扇:「什麼意思?」
「哦,對了。」少年挑起長劍,普通的鐵劍居然出現了靈性,在四周盤旋:「你一個外人不知道墨叔的身份也正常。」
「墨客卿的身份?」宋思源眯了眯眼,在腦海中翻閱著戲幕里的全部信息。
戲道,是世界大道之一。
可以將整個世界遇到的人或事一比一復刻到戲道世界。
他聽聞過無數墨客卿的事跡,四大域、中州、古州都有他的影子。
可奇怪的是,這位墨客卿像是一位亂世的隱士,在某個地方出現致命危機時,才會出手引導眾人,給予瀕死之人一線生機。
甚至沒有人知道這位墨客卿活了多久。
更有傳聞,墨客卿是長生體,在七大神階段就存在了。也有人說,這位神秘的行者是一位遊走在世間,憐憫眾生的神明。
可是只有見到過墨客卿的人,才知道,所謂的墨客卿也只是一介凡人。
傳聞不過虛假罷了。
「他的靈魂確實是域外氣息,但是,我們看不出來,箐府之主看不出來嗎?」時靖微微搖頭,目光望向不遠處的箐府別院:
「有沒有一種可能呢。」
「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世間所有人效忠神明,成為神的信徒,獲取力量、獲取生機、獲取庇佑。」
「人族,為何不能有自己效忠的神。這位神,理應是個人。」
「他會懲惡揚善、解救眾生於疾苦、將世間所有惡與壞都盡數掃除、還永夜安寧之日。」
時靖面色平靜,目光如炬地望著宋思源:「人族第一家族推翻七大神暴行後,除卻第一家族外,之後的所有登神的神明,早已不是人族。」
「他們有了更好聽的名字。」
「神族。」
方隅魁梧的身形站在那邊極具壓迫感,他雙手抱胸,嗤笑著補充道:「我一個打鐵的,不懂什麼神啊人的,但是,整個神庭,除了第一家族外,誰會幫助人族?」
「他們和七大......」
話還沒說出口,眾人臉色一白,少年鄒清連忙捂住大塊頭的嘴巴:「慎言!慎言啊!」
方隅一頓,沉默下來。
宋思源從這些話語中,推敲出一個令他驚愕的答案:「這位域外之人該不會是......」
鄒清絕冷漠地望著他:「世人從不知道墨客卿的全名叫什麼,大家都稱呼他為墨師、墨聖、墨大人,可是姓呢?」
宋思源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整個人矗立在原地,神情凝重:
「葉墨」
「神族——葉家。」
「不可能!不可能啊!如若真是那位大人,又怎麼會被一個小小的雕像給逼得那麼狼狽?!」
宋思源推演著腦海中的世界,如果是那一位,即使是他的後人,也不可能有無法解決的事情。
這個世界上不應該還有困得住他們的事情才對。
「神庭的局勢,誰又說得清呢。」時靖嘆了口氣,神色複雜:「說不定,第一家族......為了抵抗神明侵蝕,為了人族,被迫封印了呢。」
「要知道,詛咒復甦......如若那位大人還在,又怎麼可能有一絲詭異復甦的痕跡。」
「現在遊走在時間和空間的墨客卿,興許......早已不是曾經的墨客卿了。」
眾人聽著時靖的話,皆是沉默。
但是他們都知道。
墨客卿不再是曾經的墨客卿。
但是他們卻仿佛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同樣的尊重人族、同樣的愛戴同胞、同樣的憐憫世人。
「所以,即使墨客卿成為了域外邪魔,我等也會誓死追隨。」天聳聳肩,無所謂道:「北域邪魔太多了,一個血脈詛咒的小女孩都會成為邪魔,被他人冷漠對待,惡意欺負。」
「那麼,為什麼我們這些高階戰力就得是光偉正?」
「我們和邪魔的區別是什麼?」
「七年了,這位小女孩和她的母親走在黑石城七年了。」
「只有墨客卿回來的那一天,詛咒之子才得到了救贖,林家之女,本應該是天賦極高,返祖的天之驕女,卻被所謂的流言和傳統給毀了。」
「所以,什麼是邪魔?」
方隅也嗤笑著,沒有接話,他畢竟沒這些讀書人會說,可是對於嘲笑可就太懂了。
黃面露微笑,周身文字閃爍,口中吐出言靈:「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宋思源本來只是想按照戲道規則走,跟他們講明態度和緣由,然後再進行交易。
結果,卻收穫了遠超預期的答案。
所以,墨客卿不是墨客卿,這些人早就知道了,卻依舊忠誠地站在他那一派。
墨,甚至有概率是神庭中,那偉岸家族中的一員。
宋思源望著在場的人,最後的目光還是定格在別院的青年上。
那位青年拿著一隻死去的野味,正在苦惱怎麼下刀,畢竟對於他來說,處理動物好像是一件很生疏的事情。
他旁邊的小女孩則是害怕地拽著青年的袖口。
域外邪魔嗎?
如果邪魔都是這樣的,或許.....也挺不錯。
「交易達成。」宋思源收起摺扇,神情認真:「嫉妒,將由我來封印。」